画库设在画廊最深处,隔在一扇厚重的铁门之后。
许念拉开铁门的瞬间,积压已久的灰尘顺着门缝汹涌涌出来。她下意识抬起手背掩住口鼻,静静站着,等飞扬的尘埃稍稍落定,才抬脚走了进去。
陈默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相机与纸质登记表。
画库的空间不算宽敞,四面靠墙立着一排排黑色铁架。
架子上层层叠叠码放着各式画框、卷起来的画布、密封纸箱以及泛黄的旧展册。
地面散落几只尚未拆封的快递箱,封箱胶带早已氧化,褪成暗黄。
墙角摆着一盏老式台灯,灯泡已经烧坏,许念拧动开关试了两下,没有一丝光亮。
陈默从随身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支手电筒,递到她手上。许念按下开关,一束冷白的光柱射出去,扫过层层铁架。
“从左边开始整理。”她说。
他走到左侧第一组架子跟前,动手将画框逐个搬落下来。
许念站在一旁翻看登记表,纸面大半都是空白——画库此前竟没有建立完整的藏品档案。她捏起铅笔,在表格的第一行写下日期与藏品编号。
他取下一幅,她便拍下一幅;拍完之后,她低头在登记表上逐项记下画作名称、外框尺寸、绘画材质。整理到第三排时,陈默搬下一帧尺寸很大的画作。深色实木画框,边角已经磕碰磨损。
许念俯身看向画面。画布上是一条平缓的河,河岸延伸出几级青石台阶,石阶的第三级缺了一角。
这幅古镇风景,构图竟和展厅展出过的那一幅十分近似,只是年代更久远,整体色调沉暗深重。
画纸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还洇着一小块浅淡的水渍。
她伸手把整幅画翻转过来,看向背板。背板上留着一行铅笔字迹:周远平??一九九七??秋。笔迹,和旧素描册上面的完全相同。
她微微一顿,开口唤他:“陈默。”
陈默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向背板的字迹。“是周远平的作品。当初和旧书店那一批物件一起收进来的。”
“怎么会存放在画廊的画库里?”
“或许是从前的许念收来的。她以前收过不少旧画,很多藏品都没有仔细核实过来源。”
许念把画平放在地上,拿铅笔在登记表上如实抄下“周远平??一九九七??秋”。写完之后,她对着这行字迹静默片刻,再翻到登记表的下一页。
陈默继续往下搬取画框。整理到第五排,画库里愈发幽暗,手电筒的光柱收窄,一束白光孤零零扫过架子。
许念把手电筒递给他,交由他举着照明,自己双手端起相机拍摄。
清理最后一排货架的时候,陈默搬下一只扁平的纸盒。
盒面落着厚厚的积灰。他抬起袖子擦去表层浮灰,盒盖上印着“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正是出版那本《水彩技法》的同一家出版社。
他掀开盒盖。盒子里面并没有装好的画作,而是一沓裁切整齐的水彩纸,尺寸全部统一。
最顶上这一张只起了半截稿子:依旧是那条河,石阶的轮廓刚用铅笔轻轻勾出,还没有上色。
不少线条能看见橡皮擦拭过后反复修改的痕迹。右下角写着一行铅笔小字:再画一次。
字迹依旧和旧笔记本上的笔迹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