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伞在门边靠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许念来到画廊,仍旧看见它斜倚在门框旁的墙角。
伞面已经收拢,却收得并不妥帖,一道伞布的折痕兀自翘起来。
她蹲下身拾起伞细看,果然有一根伞骨弯折了,正是昨日撑开时便微微变形的那一根。她试着动手,想把弯掉的伞骨掰回原状;指尖稍一用力,弯折处轻轻弹动一下,并没有挺直。手一松,那根骨架又弹回原先弯曲的弧度。
她重新将伞卷拢,系紧伞带,走到前台后方,收进柜子。柜子里除了这把旧伞,还放着昨天陈默搭在颈间的那条毛巾。她顺手也把毛巾叠好,安放妥当。
中午时分,陈默过来了,手里带了两把伞。一把是他自己的深灰色折叠伞,另一把是崭新的长柄黑伞,伞柄是打磨过的木头。他将新伞搁在前台上。
“给你换一把。昨天那把,伞骨弯了。”
许念抬眼望了望那把新伞。木柄被磨得温润光滑,伞面的布料厚实沉密。
“旧的那把还能用。”
“已经弯了,撑开之后收不回去。”
“收得回去。”
他静静看着她。许念俯身,从前台底下取出旧伞,抬手撑开。那根弯折的伞骨在展开的瞬间轻微卡滞了一下,可完全撑到位之后,整片伞面依旧铺得平整。她举着伞站在前台内侧。
“你看,还能撑。”
“收的时候会卡。”
她当即试着收拢伞身,落到一半,果然顿住了。许念稍稍用力一拽,还是顺利收合。她把伞斜靠在柜台边角。
“还是可以用。”
陈默立在前台外面,并没有收回那把新伞。
“新伞不用你还,送给你。”
“画廊本来就备有公用的伞。”
“那一把已经弯了。”
“我说过,还能用。”
两人隔着前台对峙般站定。画廊里静悄悄的,再没有旁人。
窗外巷间的风卷过梧桐树,树叶簌簌沙沙地响。陈默拿起那把新伞,走过去搁在门边,正是她平日里放置雨伞的老位置。
“就先放这儿吧,想用的时候你再拿。”
许念没有再执意推拒。她垂眸看向门边——新伞落的位置,恰好和从前旧伞摆放的地方一模一样。
旧伞还搁在她手边,新伞斜倚墙角,两把伞仿佛并排立在一起。
她回身把旧伞放回柜台下的柜子,轻轻合上柜门,转身走向展厅,准备给那幅古镇风景画重新拍照存档。
她举起相机,正要对焦,陈默已经从前台那边走过来,静静站到她身侧。
“昨天那本素描册,我放回去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他开口,“那两只手,指尖前面,空出来一寸的距离。”
“嗯。”
“那处空白,并不是没有画完。”
许念放下相机,偏过头望了他一眼。
“是画过之后,又用橡皮擦掉了。纸面留有擦痕。昨天我对着光仔细看过。”
她站在画作跟前,相机还挂在颈间,镜头盖没有合上。她下意识垂眼瞥了瞥自己的手掌,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颜料。
“也就是说,他画完,又亲手擦掉了。”
“对。擦得看似很干净,但是纸的表层磨损了,迎着光线才看得出来。”
“擦掉的会是什么?”
“不清楚。从擦痕的轮廓来看,大概也是一双手,两只指尖正要碰到一起。”
许念取下脖子上的相机,搁到画案上。她伫立在画前凝望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