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深蓝色的素描册,在许念的画廊抽屉里静静安放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沈听晚推门而来。风铃轻响时,许念正站在前台后整理新一季的展册,闻声抬眼,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
“你来了。素描册在抽屉里。”
许念顺势拉开抽屉,将深蓝色封皮的素描册取出,轻轻搁在前台台面。电话本、牛皮纸笔记本、《水彩技法》依次摆开,四样承载着旧日痕迹的物件,整整齐齐并排罗列。
沈听晚立在台前,垂眸扫过这一摞旧物,最先拿起的是那本素描册。
书页缓缓翻动,旧时光次第铺展。第一页是旧书店的柜台,搪瓷杯静置案上,一摞旧书码得整齐,满是岁月烟火。
第二页是临街的窗,梧桐枝桠疏朗,一只麻雀栖于枝头,静立无声。
第三页定格着巷口光景,青灰石阶、紧闭的卷帘门,还有一个推着老式自行车的单薄背影,落寞又真切。
翻至第四页,沈梅的侧脸静静浮现。短发利落,女人垂首坐在柜台后低头看书,线条简约凝练,却精准锁住了眉眼沉静的模样。页面右下角,浅浅落着一行铅笔字迹:梅·一九九三。
沈听晚静静凝望这页画像,良久,才缓缓翻到画册最后一页。
画面中央,两只手臂平搭在木桌之上,两两相挨,指尖咫尺将近相触,却在最后一寸位置骤然留白,线条戛然而止。旁侧那行被橡皮反复擦拭的小字依旧清晰可辨:如果。
她伫立台前,久久凝望着这幅残缺的画。许念没有出声,画廊里只剩无声的静谧,任由旧物裹挟的遗憾漫在空气里。
半晌,沈听晚合上素描册,抬手拿起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翻到记载着哈尔滨通话记录的那一页。力透纸背的字迹,字字藏着落空的期许:哈尔滨电话亭。打了三次。前两次无人接听。第三次是个男人接的,说“她走了”。随即挂断。
下一行字迹更轻,藏着隐忍的执念:存的钱不够。再存一年。
后续页面空空荡荡,再无只言片语。她合上笔记本,又拿起那本《水彩技法》,精准翻到夹着速写的页面。石阶缺角的纹路清晰如初,箍在里面。取不出来的字迹历历在目,页边蹲坐的人影,手腕那圈象征银铃的细小圆环,依旧醒目。
她静静看了片刻,逐一将书本合拢,把四样旧物重新码放整齐。双手轻搭在台面上,神色沉静。
“这些东西,你留着。”
“不用,你拿回去细看。”许念应声。
“我已经看完了。”沈听晚垂眸望着眼前的旧物,语气清淡却笃定,“这些都是周远平留在旧书店的东西。电话本、笔记本、水彩书、素描册,全是他的私人物件。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取回,本就不该一直留在画廊里。”
“那该放在哪里?”
“放回旧书店后方的纸箱里。”
许念抬眼看向她,微微一怔:“放回去?”
“嗯。纸箱还在原来的位置。物归原处,往后若是有人专程来找周远平的痕迹,尚能寻得到。”沈听晚抬眸回望,目光澄澈,“那个人,或许不会是我们。”
许念低头看向那摞旧书,再次翻开素描册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寸空白的指尖处,轻声道:“只差一笔,就能画完。”
“不止一笔。差的是太多东西了。”
“他是画不下去了。”
沈听晚轻轻合上画册,伸手将四样物件码得端端正正,轻轻推回许念面前:“你回去安放的时候,把素描册放在最上面,电话本夹在中间,水彩书垫底,笔记本摆在侧边。”
“为什么要这么摆放?”
“素描册最后一页留有留白,放在最上面,是最先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许念依言将所有旧物收进抽屉,合拢柜门时,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颜料痕迹。她双手揣进口袋,轻声开口:“你今天要去医院复查?”
“下午过去。”
“中午在这儿吃吧,还是隔壁面馆。”
许念的语气和平日一样平淡无波,沈听晚却捕捉到了细微的不同——她说完这句话,右手悄然从口袋抽出,轻轻搭在冰凉的抽屉把手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收回目光,温和回绝:“不了,我约了陆衍,他等会儿过来接我。”
“好。”
沈听晚转身走出画廊,门间风铃叮铃轻响。她立在门口的石阶上等车,巷风褪去了冬日的寒凉,裹挟着春日的暖意,温柔拂过周身。两旁的梧桐树早已抽新芽,新叶层层舒展,绿得鲜亮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