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堆叠的纸箱里逐层翻找,摸到第五本旧书时,指尖触到了一样质地轻薄的物件。
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素描册,深蓝色塑料封皮,四个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泛白起毛。
他抽出来翻开,内页纸张尽数泛黄卷边,好几页留有浅浅的水浸痕迹,晕开了淡浅的颜料印子。
第一页,是旧书店的柜台。利落稳当的铅笔线条,细细勾勒出柜面上静置的搪瓷杯与一摞码放整齐的旧书,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第二页画的是窗。窗外的梧桐树枝桠光秃,萧瑟的枝干间,立着一只停驻的麻雀,寥寥数笔,意境清冷。
第三页落笔在巷子口。青灰石阶、紧闭的卷帘门,还有一个推着老式自行车的模糊背影,藏尽了旧日光景。
翻至第四页,画面里终于出现了人影。是个短发女人的侧脸,安安静静坐在柜台后垂首看书,线条极简,却精准勾勒出眉眼轮廓与沉静姿态。页面右下角,落着一行极浅的铅笔字:梅。一九九三。
陈默静静凝视这行字迹,良久,才翻到画册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余下半幅未完成的画。画面中央,两只手臂平搭在木桌之上,手腕空空,无半点装饰。
双手挨得极近,指尖堪堪将要相触,线条却在距离指尖一寸的位置骤然停住,留下一片干净空白的纸面。
旁侧挨着一行被橡皮反复擦拭、略显模糊却依旧可辨的小字:如果。
陈默合上素描册,蹲在纸箱边。巷间穿堂风掠过,吹得纸箱盖板轻轻翻卷,他抬手稳稳压住,起身将这本素描册揣进外套内侧口袋,又俯身继续翻找剩余的纸箱。
翻到箱底时,他又摸到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笔记本,边角破损处贴着老旧透明胶带,勉强固定着页面。
翻开细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零碎琐事:各类书单、进货底价、零散的联系电话,字迹潦草随性。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空白纸条,纸面无一字痕迹,唯独折痕深重细密,看得出被人无数次反复展开、折叠、珍藏。
他将笔记本一并收好,转身往画廊走去。
画廊内,许念正站在人字梯上,更换展厅角落的射灯。门上风铃轻响,她不用回头,便轻声开口:“找到了?”
“嗯。”
陈默将素描册与牛皮纸笔记本轻轻放在前台台面上。许念踩着梯子稳步落地,拍去掌心薄灰,缓步走到台前。
她先拿起那本深蓝色素描册,一页页静静翻看,目光在前三页的旧书店、窗景、巷口速写之上短暂停留,最终定格在第四页的侧脸人像上。
只几秒,她便轻声笃定:“这是沈梅。”
“嗯。背面落款写了‘梅·一九九三’。”
许念缓缓翻到画册最后一页。那半幅未完成的双手,一寸空白隔在指尖之间,成了无声的遗憾。她望着那片空荡的纸面,低声道:“他没画完。”
“或许是画到最后,再也画不下去了。”
她合上素描册,转而拿起那本牛皮纸笔记本,随手翻阅几页,视线骤然在中间一页定格。
那一页的字迹力道极重,圆珠笔深深嵌进纸纹,字字力透纸背:哈尔滨电话亭。打了三次。前两次无人接听。第三次是个男人接的,说“她走了”。随即挂断。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迹,藏着细碎落寞:后来寄了照片,从未收到回信。
她心绪微沉,翻过下一页。整页只孤零零一句话,简洁却藏着万般期许:存的钱不够。再存一年。
许念缓缓合上笔记本,眼底藏着唏嘘:“周远平攒了整整一年的钱,本该是要去找沈梅的,最后却没能去成。”
“或许是钱终究没攒够,也或许,他最后还是去了。”
“可他留在了古镇。从九八年秋天,一直留到——”
“一直留到我们找到他。他说过,这些年他从未离开,始终待在南溪。”陈默接过话头。
许念将笔记本放回台面,与素描册并排摆好。随即从抽屉取出那本《水彩技法》,三本书轻轻叠放在一起。
她垂眸望着这摞承载着旧日过往的旧书,又抬手拿起素描册,翻回最后一页,再次凝视那半幅残缺的画作、指尖前的一寸空白。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平整的空白,那里一无所有,却藏着最深的未尽之言。
“陈默。”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