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画册,压在一叠便签最底下。
沈听晚整理画室抽屉时无意翻出。深灰色硬壳封面,书脊上的烫金经年磨损,大半褪去,只剩开头二字依稀可辨——水彩。
初看只当是自己遗留的旧画册,她随手抽出,翻开扉页,才发觉并非自己所有。
扉页右下角印着一行浅淡小字:初版一九八七年,印数三千册。
这行字她从未见过。她逐页翻下,第一幅便是古镇水彩写生。灰瓦白墙临河而立,石阶沿水铺展,第三级石阶缺角清晰分明。
指尖骤然停住。
这幅景致她太熟悉。她见过陈默笔下相似的速写,也看过那张从摄影集撕下的墓园照片。
可眼前这幅原版印刷水彩,色调更暖,笔触细腻确凿,将石阶缺角边缘的水痕尽数勾勒,逼真得仿佛作画者亲眼见证,那道缺口刚被凿开、尚未被岁月磨平的瞬间。
她翻至版权页,作者名落着:周怀远。生卒一九三二—二〇〇一。
继续翻阅,书页夹层里藏着一张对折的小票。是陈旧的购书凭证,纸面褪色发旧,字迹却尚可辨认:购于城南旧书店,日期是上个月。金额栏后方,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细碎字迹:最后一本。找了三家。
字迹向右微倾,收笔带着标志性的小钩。
是陆衍的笔迹,她一眼便认得出。
她将小票轻轻夹回原处,合上书册,静坐于画室地板上,将画册平放在膝头。
深灰封面擦拭得干净妥帖,边角完好无磨损,唯独书脊顶端有一块浅浅褪色痕迹,是长久被人握在掌心、反复摩挲蹭出的印记。
她起身持册走出画室。客厅空寂无人,书房门敞开着,屋内未开灯,沉在浅暗里。她移步厨房,灶上砂锅不见踪影,目光落向冰箱门,一张便签平整贴着。
她抬手取下:今天去趟城南,晚饭前回。
便签背面画着一枚极小的箭头,直指冰箱第二层。她拉开柜门,两层保鲜盒整齐摆放:一盒切好的青椒丝,洁净干爽;另一盒樱桃尽数去核,果肉表层撒着薄糖,腌得温润入味。
她将保鲜盒轻置于台面,捧着画册走进书房,落坐于他的座椅。椅面皮面凹陷的弧度,是长年累月、独属于他的坐姿压出的轮廓。
画册平放桌面,摊开的文件压着那支常用的钢笔,笔侧空余出一小片干净留白。她静静望着那片空白片刻,再度低头翻书。
翻至末尾,她骤然停手。
版权页后的空白页上,落着一行极轻的铅笔字,并非印刷内容。字迹细小,紧贴书脊,落笔克制轻柔,仿佛书写者刻意藏起痕迹,唯恐被人察觉:古镇东河,石阶第三级。一九九七年春,凿。
小字旁,又补了一行更浅的备注:周怀远日记·第三册·页44。
沈听晚抬眸回望扉页的生卒年份。周怀远,一九三二年生,二〇〇一年故。一九九七年的春天,他尚在人世。
那年春日,他亲至东河岸边,亲眼目睹有人凿开石阶,将场景与年月尽数记入日记。
她合上书,抽出夹层里的购书小票,翻面细看。背面藏着一行被水汽洇得极淡的字迹,险些被岁月彻底抹去:书里有你要找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陆衍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只折好袋口的纸袋。换鞋时,他抬眼望见书房里的她,以及她手中那本深灰色画册。他将纸袋轻放茶几,缓步走到书房门框外,静静伫立。
“你翻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