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哲蜷缩在宿舍楼的消防通道里,手机冷白的屏幕光,单薄地铺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慌乱与局促。
这是他拨出的第七通电话。通讯录从上至下翻到底,父母、姐姐、辅导员、三名室友、两位高中同学,还有一个不知何时备注的号码——陆衍(姐夫)。前六通电话,无一接通。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落下。消防通道的灯是声控的,他不敢乱动,周遭彻底坠入黑暗,只剩手机屏幕的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明明灭灭。
十一月的晚风顺着楼道缝隙肆意灌入,刺骨寒凉。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袖长偏短,裸露的手腕被冷风冻得通红,他下意识拢紧外套,将自己缩得更紧。
这笔高利贷,是两个月前糊涂签下的。彼时他在网上刷到所谓“大学生创业扶持计划”,一时心动,草草填完资料,签下合同。他从未细看条款,只盯着刺眼的数字——本金五万,两月本息七万。
拿到钱后,他立刻入手了相机与全套直播设备,满心憧憬着做摄影博主,以为能轻松闯出一番小小的天地。可两个月转瞬即逝,账号粉丝堪堪几百,一条商业广告都未曾接到,所有期许尽数落空。
还款日逾期三天,催款电话如期而至。对方起初语气客气,温和询问他何时结清款项。他小心翼翼恳求宽限几日,对方一口应允,只说后续再沟通。
这份虚假的温和,终结在今早。
一张打印纸,悄无声息从宿舍门缝塞了进来。纸上清晰印着他的身份证照、家庭住址,底端一行黑字刺眼冰冷:今晚八点前,结清本息七万五,否则联系全部家属。
他慌乱将纸条揉成团塞进衣兜,一整天躲在外头,不敢回宿舍。夜深人静,室友尽数休憩,他才偷偷摸回楼道,蹲在无人的消防通道翻找通讯录。指尖划过沈听晚的名字,微微一顿,终究还是错开,没有拨通。
页面下滑,停在那个从未动用过的号码上——陆衍(姐夫)。这个备注存了许久,他一次都没有打扰过。他静静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字,良久,缓缓锁屏,任由黑暗裹住满心无措。
楼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清晰。沈明哲浑身一僵,瞬间按灭手机,死死蜷缩在角落。皮鞋碾过水泥台阶,一步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分明。
脚步声在他所在的楼层骤然停下。声控灯应声亮起,暖光破开黑暗。
楼道入口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深灰色外套,身形高挑,右手拎着一只纸质手提袋。来人眉眼清冷,并非穷追不舍的放贷者,是陆衍。
沈明哲仰头望着他,嘴唇微张,喉咙发紧,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陆衍抬步走进楼道,声控灯暗下又被脚步震亮。他停在沈明哲面前,将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在地面,袋里装着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杯壁凝满细密的水雾,氤氲着温热的气息。
“吃。”他言简意赅,语气平静无波。
沈明哲僵在原地,低声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姐说的。”
“她怎么会——”
“你室友联系了她。说你整日未归、手机失联,还有人往宿舍塞了威胁纸条。”
沈明哲下意识摸向口袋,那团皱巴巴的纸条还静静躺在里面。他掏出来,笨拙地展开。折痕纵横交错,将他的身份证照片割裂成两半。陆衍伸手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即规整折好,收进外套口袋。
“钱款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明天抽空去把借条原件取回。以后,别再碰这种不合规的借贷合同。”
沈明哲怔怔望着他。声控灯再次熄灭,沉沉黑暗里,只剩豆浆杯缓缓升腾的微薄白气,温柔又清醒。他伸手捧起豆浆,掀开盖子抿了一口。滚烫的温度顺着喉咙滑入胸腔,熨帖了浑身寒凉,却也呛得他喉头酸涩发胀。
“我妈……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爸呢?”
“也不知道。”
沈明哲双手捧着温热的豆浆,蹲久的双腿发麻,微微挪动膝盖,轻轻撞上消防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来?”
楼道狭窄逼仄,两人近在咫尺。陆衍垂眸,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豆浆杯上,杯壁被少年紧绷的指尖压出一枚浅浅的凹痕。
“你姐跟我说过,小时候你不小心把果汁洒在她裙子上,认认真真跟她道了歉。”
沈明哲骤然抬头。声控灯恰逢其时亮起,一瞬的光亮落在陆衍脸上,眉眼平静,下颌线紧绷,唇瓣紧抿,无半分多余情绪。
灯光转瞬又暗落,黑暗裹住周遭。陆衍清淡的声音缓缓落下:“你姐从没怪过你。她说,那时候你还小。”
话音落地,脚步声缓缓下楼,一步一响,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楼道尽头。声控灯再未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