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齐没有在热榜最高的时候公开材料。
她等《逆风航线》的商业数字稳定下来,等团队把合同、处方、排班、沟通记录和旧账册全部按日期排好,等律师把能证明的事实和暂时不能证明的推断分开。
小陶把最后一页打印出来。
“这里写周维利用病历控制演员,可以;这里写她制造了系统,不可以。”
许思齐拿起笔,划掉后一行。
“我们只提交能被第三方核验的部分。”
文件袋里有处方、症状记录、场记、付款凭据、匿名报告节选和第三方上传回执。它们不能把过去完整还原,却足以说明:周维拿着一份被包装成角色分析的材料,参与安排了用药、隔离、奖励和威胁。
她在行业媒体上发布一份简短声明。
声明没有“穿越”两个字,没有系统,也没有替意识断点前的那段人生补出一个完整解释。她只说,某些医疗与职业记录被断章取义地用于控制演员,相关材料已经提交行业与民事核验,任何结论等待程序完成。
确认键按下以后,后台先转了半圈。
没有雷声,也没有系统提示。办公室的打印机仍在散热,楼下早餐铺正把第一锅豆浆搬上台面。小陶盯着页面刷新,顾老师去核对机构收件回执,许思齐却在那几秒里闻见指尖残留的复印纸气味,苦而干,像把一整夜的恐惧揉成了薄薄一层粉。
第一条评论只问:【1L:所以《逆风航线》会受影响吗?】
第二条说她终于承认有病史,第三条指责她用模糊主语引导网暴周维,第四条提醒其他人不要转发病历截图。十分钟后,营销号已经把三段声明改写成“女星自曝遭长期精神控制”,又配上许思齐早年最憔悴的一张照片。
团队没有顺着标题补充更多细节,只发布材料范围和提交编号。投诉页面需要逐项填写链接、泄露内容和请求理由,小陶忙到说话发哑;许思齐坐在另一台电脑前,只处理明确出现住址、处方和无关私人信息的帖子。有人质疑她的动机,她不删;有人认为证据不足,她不举报;有人把意识断点前的身体记录当成供公众鉴定的物件,她才提交隐私投诉。
午后,袁元元打来电话。她显然已经骂过一轮,开口时声音反而平静:“要不要吃饭?”
“没胃口。”
“没胃口也不是不用吃。粥我照价送,门口放下,不上楼,不接受你拿明星朋友抵饭钱。”
王杰的消息晚一些。他没有问声明对不对,只把一场原定借衣活动改成可取消预约,并列清已经发生的修改费。朋友各自保留自己的生活和专业,没有组成一支免费冲锋队。许思齐在密集的评论声里第一次感到,有人不替她赢,也可以让她不必独自完成一顿午饭。
粥送到时已经不烫,米粒熬得松软,里面有切得很细的青菜和一点鸡丝。她吃到第三口才发现自己手在抖。声明不是把恐惧排出身体的按钮,公开之后,她仍会怕门外脚步、怕陌生来电,也怕某一页自己没见过的授权突然出现,把所有措辞推翻。
她把这些怕写进记事本。系统没有读取、增加、修改或销毁权限,只能看见她合上本子的动作。公共声明可以接受程序核验,最私人的恐惧不必同时交给公众审阅。
第二天,一项品牌合作暂停。
不是因为品牌方相信周维,也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许思齐,只是因为保险部门要求先看核验结果。《逆风航线》的宣传也撤掉了一部分,制片群里有人说她把私人问题带进了项目。
周维的回应很短:
“我只是提供了历史资料。”
可每次有人问她上传时间、付款路径和授权范围,她的说法就会换一个版本。行业协会收下材料,要求相关机构说明来源,民事程序开始排队。
它没有立刻还她一个清白。
有人说她在炒作旧闻,有人说她只是在把“不稳定”换成“受害者”。许思齐看见这些话,没有再把所有质疑分进水军一栏。
行业核验机构收材料时,先问的不是谁坏、谁无辜,而是每一页从哪里来。
许思齐带去三套版本:对公众开放的脱敏声明,供机构核对的页码与原件清单,以及只能在授权阅读室查看的医疗和付款材料。工作人员在接收表上逐项标注原件、复印件、第三方时间戳和完整性未知。
“你能保证所有历史材料都没有被修改吗?”
“不能。”她说,“能保证的是,我标出了复制时间、来源和无法确认的部分。”
“材料完整性待核验”被写进回执。
小陶看见后,难掩失望:“他们连收下都不肯说是真的。”
“如果现在就替我们宣布是真的,程序也会变成另一种标题。”
现实程序没有戏剧性的灯光。办公室铺着耐磨地砖,叫号器声音平平,工作人员甚至因为订书钉位置不对让她们重新装了一次材料。可正是这种不动人的迟缓,把“相信谁”改成了“核对什么”。
随着机构收件编号公开,声明下面的评论再次分裂:
【1L:又是女明星和前经纪人的利益纠纷。】
【8L:如果授权范围说不清,材料真实也不等于谁都能拿来用。】
【19L:她为什么不把完整病历放出来?遮成这样谁知道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