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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望赤眉（第1页）

周寒被关在城北一间石屋里。那是白芦堡旧有的库房，四面石墙，只有一扇窄窗，铁门从外闩死。屋里有股子霉味，地面铺着些潮湿的干草。郗沉璧走进去时，周寒正盘膝坐在草上，闭着眼，像在养神。他后颈上还有一道被剑脊拍出的红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甲领下，像条暗红的蛇。

“你不问话，我也不说。这种待客之道，比我想的还差。”周寒没睁眼，先开了口。

郗沉璧没接这话。他提了条旧长凳，在离周寒五步远的地方坐下。凌决云按刀立在门边，像半截铁塔。郁见微和公仪桑站在门外，一个抱剑，一个抱着胳膊，都没进去。

“野马坡后面，到底还有多少人？”郗沉璧问。

周寒这才睁开眼。那是一双极窄极长的眼，眼珠颜色很浅，像被水泡过的旧琥珀。他盯着郗沉璧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抓我，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抓你，是为了让沈连营少一条胳膊。”郗沉璧道，“但你的嘴，现在比你的枪有用。”

“那要看你拿什么换。”

“你的命。”郗沉璧说，“沈照棠不会来赎你。你跟着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你只是先锋，不是子侄。沈连营才是他养在身边的刀。你折了，他只会高兴。因为少了一个人分功。”

周寒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慢慢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上那道剑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沈照棠不会来赎我，可他会来杀我。凡是知道他军粮账目的人，他一个都不想让别人见着。你把我关在这儿，我倒还安全些。”

凌决云冷哼一声：“你倒想得开。”

“想得开的人，命长。”周寒说，又看向郗沉璧，“你想知道野马坡后面有多少人，我告诉你：八千三百。可这八千三百，眼下能拿枪的只有六千。剩下的，不是伤，就是病。沈连营本人在野马坡西边的小帐里养伤，每日换三回药。她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不能再上马。”

“粮呢？”郗沉璧问。

“粮是我去北边接的。沈照棠只给了一千石，要我打白芦堡，抢多少算多少。可他自己在玄甲府周边征了三次粮，把中州北边的村子都快刮空了。百姓没粮，兵也没粮。玄甲府看着势大，其实腹中空空。沈连营不是不想回，是她回去也没粮吃。她只能往外打。打你们，或者打赤眉。”

郗沉璧听到这里，眼神微动。他看向凌决云，后者也皱起了眉。两人都从周寒的话里听出了同一个意思：沈连营不是来灭城的，她是来找粮的。白芦堡只是离她最近、看似最软的一块肉。

“那她为何不直接打赤眉？”郁见微在门外插了一句。

周寒转头看她，上下打量了几眼，似乎认出了她就是昨夜骑红尾逼他下马的年轻姑娘。他“啧”了一声：“你剑法不差，脑子却直。赤眉城有兵有将，樊九斤又是块滚刀肉。打他？沈连营现在这个状态，不够他嚼的。白芦堡就不同了。你们刚占城，兵不过三千，民不过两万，没粮没盐。若我昨夜没折，今日这城已经是沈连营的歇脚处了。”

“你说得对。”郗沉璧忽然站起身，走到周寒面前，“所以昨夜你折了，她便不敢再来。至少，在你的人被全歼的消息传回野马坡之前，她会以为你只是中伏，仍驻在原地等消息。这个时间，最多三五日。”

周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又在算计什么？”

郗沉璧不答，只转头对凌决云说：“三五日，够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把周寒被擒和他招供的事，用我们自己的渠道放出去。第二，给赤眉城递个消息，就说沈连营要抢白芦堡粮仓，只是没抢成。她如今就驻在野马坡，下一步便是赤眉西粮道。第三，把城南新开出来的那几十亩地，连夜修成兵营的样子。不是给沈连营看，是给赤眉的探子看。让他们以为，白芦堡敢和玄甲府叫板，是因为有青蛟军主力撑腰。”

凌决云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你这是要拉樊九斤下水？”

“不是拉。”郗沉璧道，“是让水自己涨。樊九斤最怕别人动他的粮。哪怕他不信沈连营有胆打他，也会先派兵把西粮道看住。只要他动，沈连营就不敢动。她若不敢动，野马坡就是一座空营。”

公仪桑忍不住拍手：“这招妙啊！让他们两家狗咬狗去，我们好种我们的地！”

郗沉璧却摇头：“没那么简单。樊九斤不蠢。他就算看住粮道，也不会真跟玄甲府开战。我们得再给周寒的招供里加一点东西。”

他重新看向周寒：“你想活，就再告诉我一件事。沈照棠和樊九斤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寒面色几变。他咬了好一会儿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樊九斤去年从玄甲府手里买过一批前朝甲胄。沈照棠收了他的钱，给的却是次品。樊九斤知道后，差点发兵。沈照棠拿我的命担保，说今年补他三千套。这事，还挂在账上。”

郗沉璧听完，转身就走。郁见微追上去：“这消息怎么用？”

“让石大刀把话递给赤眉城。”郗沉璧边走边说，“就说沈连营在野马坡，等的不是粮，是那三千套甲胄。沈照棠补不出来，所以让她去打白芦堡，用白芦堡的粮和铁，给樊九斤抵账。樊九斤不是善财神。他若听到这个，就会觉得沈照棠拿他当猴耍。那西粮道，他不仅会看，还会陈兵。”

郁见微跟着他走了半条街，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一天天的，脑子里是不是从来不停？”

郗沉璧停下，回头看她：“停过。你受伤那晚，我守着你，脑子是停的。因为除了看着你，什么都想不动。”

郁见微一怔，脚下差点绊到自己的影子。她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郗沉璧说完，继续往前走，耳根却红得厉害。

郁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算无遗策的文弱书生，原来也有一击必中的时候。

而她，竟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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