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三队人陆续回到西街。几个小头目凑在一起,低声交换了所见。然后,那个黑瘦汉子从怀里取出一块炭条,借着月光在墙上画了几道只有他们才懂的记号。一个瘦高个点头,从马匹中间牵出一匹最不起眼的灰骟马,悄悄往城南小门方向去了。那是去报信的。
郁见微知道,放走这个报信人,是计划的一部分。郗沉璧说,总得有人回去告诉周寒,白芦堡防务松弛,民多粮少,城中人心浮动。这样,周寒才会真正动心。
“走吧。”嵇雪舟起身,把郁见微也拉起来,“今晚不会再有别的事。明日,他们会撤出城。等周寒的大队一来,这三百骑就是带路的鬼。”
郁见微和他一起下了土楼。公仪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去给郗沉璧报信。巷子里黑漆漆的,只剩下他们一前一后。郁见微落后半步,看着嵇雪舟的背影。这人走路总比旁人直,像每一步都量过尺寸。
“嵇雪舟。”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今晚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嵇雪舟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
“为什么?”郁见微问出这话,心忽然跳得厉害。
“因为你走前没拿剑。”嵇雪舟说,“只带了一把短的。若那些人动了手,你跑不掉。”
郁见微哑然。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不为什么”或者干脆不答。谁知他说得这样直白,直白得让她脸上发烫。
“我才不会跑。”她嘴硬。
“我知道。”嵇雪舟说,“所以我更得在。”
郁见微彻底不说话了。她跟在他身后,踩着月光,一路走回自己的小屋。临到门口,嵇雪舟停下。他转过身,看着她:“明日之后,野马坡也许会空。等我们守下这一波,你就能真正歇一歇。”
“你呢?”郁见微反问,“你什么时候歇?”
嵇雪舟沉默了一下:“我不需要歇。”
“骗人。”郁见微走近一步,抬头看他,“你眼下的青,比郗沉璧还重。你总让我别冲第一个,可你自己冲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嵇雪舟,这样不公平。”
嵇雪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点极复杂的光。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浅,像春夜冰河下忽然响了一下。
“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他说,“若真有,你不该在这里。你该在山里看花,在溪边洗衣,在爹娘身边笑。”
郁见微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咬着下唇,半天才说:“我不回去。我在这里,就是我的公平。”
嵇雪舟没再说话。他抬手,极轻地替她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离开。那动作太快,太轻,轻到郁见微几乎以为那是风。
可她的耳根,却像被火烫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巷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小满已经睡了,蜷在角落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郁见微摸到床边坐下,脱了鞋,却睡意全无。
她摸出后腰那把短剑,在手中慢慢转着。剑柄上还留着嵇雪舟白日里缠的竹条,粗而不糙,像他这个人。
夜更深了。城外野马坡方向,有极淡极淡的星子,悬在黑沉的天边,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明日之后,白芦堡将迎来自下城以来,最大的一次考验。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当大侠的郁见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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