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那三百骑果然撤了。
他们走得很安静,马蹄上都裹了布,从城南小口鱼贯而出。郁见微藏在城头望楼的阴影里,数着最后一个骑手消失在南边土丘后,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公仪桑靠在墙垛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冷饼,眼底乌青一片。
“他们会回来吗?”公仪桑问。
“会。”郁见微说,“而且很快。”
郗沉璧早已在议事堂等她们。他面前铺着一张画得极细的湿地地形图,上面用朱砂点了十几个位置。凌决云、石大刀、嵇雪舟都在。堂中灯火通明,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像被霜打过的石头,又冷又硬。
“他们回去报信,周寒要下定夺,最迟后日就会动。”郗沉璧用竹条点在野马坡上,“周寒这人谨慎,不会全押。他若来,必是亲自带兵,兵力在一千五到两千之间。骑军为主,少量步卒。他不敢走北门正道,因为怕被我们堵在城外。他一定会沿着南边低地,从湿地西侧绕到南门。因为在他看来,南门最破,我们防守最松。”
“南门确实最破。”凌决云道,“城墙根被水泡了多年,又有几处旧裂。我们虽补了,但撑不住重型撞木。”
“所以不能让他的撞木到南门。”郗沉璧的竹条移向湿地,“就在湿地西侧这一片,我们挖了二十七个陷坑,深浅不一,全用草皮覆顶。陷坑之间留了三条弯道,只容两马并行。周寒的大队若来,必然走最直最硬的那条老河埂。那条埂我们没挖,反而派人用干土垫平,撒上碎草。看起来像块好路。”
“实则两边全是烂泥。”郁见微接道,“马一踏上去,陷下去就出不来。”
郗沉璧点头:“西边芦苇里,我让公仪桑带人藏了六十个投灰包的好手。东边土坎上,凌将军的弓箭手藏在暗处。等周寒的中军走上老河埂,前后一通乱,先惊马,后乱阵。”
嵇雪舟忽然道:“周寒若发现不对,会立刻丢下步卒,自己带亲骑从南侧冲出去。南侧那片草甸子下,可还有后手?”
“有。”郗沉璧道,“南侧草甸子没挖坑,但有一条我们用黑土盖住的旧水沟。宽不到一丈,深却有大半人高。马过不去,人下去也难爬。周寒若从那里突,必摔。摔下去,就好办。”
石大刀搓着下巴:“那我们干啥?总不能就蹲在草里看戏。”
“你带一队人,埋伏在湿地最西边的乱石后。等周寒的人被冲散,往西逃的,你截住。往南逃的,公仪桑带人追。往北逃的,北门守军会封。”郗沉璧抬起头,目光如冷铁,“这一战,不以杀多少人为功。以留下多少人为算。尤其是周寒。此人若活着回去,野马坡就还会再涨起来。所以,他必须留下。”
凌决云把刀柄一按:“我亲自会他。”
“周寒的武艺,比沈连营只高不低。”嵇雪舟道,“他使双枪,马上近战极强。你的刀适合冲阵,不适合与他单斗。”
凌决云脸色一沉:“你的意思,他该由你对付?”
“不。”嵇雪舟看向郁见微,“由她。”
堂中一时静了。连郁见微自己都怔住了。她迎上嵇雪舟的目光,那里没有半点玩笑。
“周寒双枪,强在马战。”嵇雪舟道,“你剑走轻灵,最擅长近身贴打。我昨夜看你与那三百骑的人周旋,你已经学会用步法拉近敌距。周寒马上一长一短两杆枪,远可刺,近可扫。可他下马之后,长枪便废了一半。所以你要做的,是逼他下马。”
“怎么逼?”郁见微问。
“用红尾。”嵇雪舟说,“周寒认得沈连营这匹马。此马性烈,最恨双枪。你骑它出阵,它一见双枪便会发疯。周寒的马也怕它。两马一照面,周寒的马必乱。他要么换马,要么下马。无论哪种,你都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