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连营的大军出现在北门外的地平线上时,天色刚过正午。
没有号角,也没有战鼓。那支黑甲骑军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暗潮,一浪接着一浪,从北边荒坡后翻涌而出。马蹄声起初极轻,后来越来越密,最后像有千面鼓在地下擂响,震得郁见微脚下的城砖都在微微发麻。
她站在城头,右手握着剑,左手扶在垛口上。腕间那条五颜六色的布绳被风吹得轻轻拍打她的手腕,像小满在身后轻轻拉她。
“怕吗?”郗沉璧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束袖旧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刃,倒真有几分从军书生的样子。
“你该问沈连营怕不怕。”郁见微说,眼睛仍盯着城下。
郗沉璧笑了一下:“她若怕,就不会来了。”
黑甲军阵在北门外三里处停住。阵前旗帜翻飞,当先一人黑甲黑马,横枪立马,正是沈连营。她身后足足有四千骑,另有千余步卒押着云梯和撞木,从两翼缓缓展开。整座军阵像一只巨大的黑鹫,张开了双翅,要把白芦堡一爪碾碎。
“比预想的多。”郁见微低声道。
“多,但不精。”郗沉璧道,“你看她的骑军,不少人马匹瘦弱,步卒队形松散。这是临时从各处抽调的先锋军,真正的精锐还没到。她这是想用声势把我们吓垮。”
“那咱们就别让她失望。”郁见微握紧了剑。
城下,沈连营策马出阵,单独前行了百余步,直到离城一箭之地才停下。她抬枪指向城头,声音清冷如刀:“城上的人听着。我给你们半个时辰。开城投降,士兵免死,百姓不伤。若执意顽抗,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到城头。城上守军有一瞬间的骚动。凌决云“唰”地抽出刀,走到城垛前,喝道:“沈连营!白芦堡今日挂的是活路旗,不是降旗!你要攻城,只管来!你爹沈照棠没教过你,别对着活人放死话吗?”
沈连营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拨马回到阵中。她长枪一举,黑甲军阵中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嘶吼。数千人同时向前推进,马蹄卷起的黄尘遮天蔽日,像沙暴一样朝白芦堡北门压来。
“准备——”凌决云举刀。
城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郁见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她想起这三日里所有的准备,想起公仪桑熬红的眼睛,想起小满编的布绳,想起嵇雪舟那句“我在城头等你”。
现在,她也在城头。
“放箭!”凌决云一声暴喝。
城上数百张弓同时拉弦,箭矢如雨,朝城下倾泻。黑甲骑军竖起盾牌,马匹仍在加速。最前方的几骑踏进了埋设绊马索的区域。郁见微只听见几声极细的铜线崩断声,接着是战马惨烈的嘶鸣。十余匹冲在最前的黑马前蹄一折,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后面的马队来不及收势,接二连三地撞上去,整条冲锋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折断。
“倒了!倒了!”城上有年轻士兵兴奋地喊。
郗沉璧却眉头紧锁:“这才第一阵。别高兴太早。”
果然,后面的骑军迅速调整,不再直冲城门,而是朝两翼散开。数十骑绕开绊马索,从侧翼贴上了城根。他们抛下长枪,取出短斧和抓钩,朝城头甩来。抓钩“嗒”地扣住垛口,黑甲兵便开始攀登。
“灰包!”公仪桑在城头喊。她声音又脆又响,像一把铜哨。
早已备好的妇人和青壮把一筐筐灰包抬上城头,朝着攀墙的敌军狠狠砸下。灰包一碰到人或城墙,立即炸开一团白烟,石灰与艾草灰漫天飞舞。城墙下传来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惨叫。战马也受了惊,疯狂地扬蹄四窜,把背上的骑士甩下地来。
郁见微看准时机,从垛口探出身,长剑横挥,一剑削断了两条抓钩绳。两名即将爬上城头的黑甲兵惨叫着摔了下去。她不等对方再抛钩,已经抄起一桶滚油,顺着城墙泼下。油浇在铁甲上,发出“滋啦”一声响,底下的人再不敢轻易往上攀。
“把剩下的灰包留半成,等他们近了再砸!”郗沉璧在城头来回奔走,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别把家底全丢光了!”
郁见微抹了把脸,灰粉混着汗,把她的脸糊得一道黑一道白。她刚要喘口气,忽然听见左侧城墙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闷响。她转头看去,见一架攻城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墙,梯顶高出垛口两尺,十几个黑甲步卒正顺着梯子飞快爬上。
“云梯!东侧!”郁见微大喊。
她提剑冲了过去。两个黑甲兵已经从梯顶翻上城头,挥刀乱砍。一个守城的流民青年躲闪不及,被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下。郁见微飞身赶到,一剑刺入第一个黑甲兵的大腿,那人跪倒,她剑柄反砸,将其打晕。第二个黑甲兵朝她扑来,她侧身一让,剑尖疾点对方手腕,刀落人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