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沉璧说三天,白芦堡便像被抽了一鞭的陀螺,整个转了起来。
第一天,天还没亮透,城里城外的空地上便铺开了摊子。南门外的护城河被重新掘开,河床上那些干裂的泥块被一块块搬走,换上了新挖的湿土。凌决云带着两百个还能拿锹的兵丁,在河岸上忙得满身大汗。他把沈连营射来的那封战书拍在城门上,对来往的每一个人说:“都看看,人家要三天后来拆我们的旗。你们说,怎么办?”
“跟她拼了!”几个青壮红着眼喊。
“拼个屁!”凌决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拼也得有力气拼。先把河挖深,把墙修好,把你们的娘老子和娃子藏好。三日后,我要让沈连营在城下碰个头破血流!”
他说话向来粗,可流民们就吃这一套。人心定了,干活便快。连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都拎着竹筐帮忙运土,小满也跟着一群孩子在墙根下捡碎石子,捡满一筐就拖到城墙边,垫在缺口处。
公仪桑更忙。她带人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石灰、艾草、火油全归到了一处,又连夜赶制了几百包“灰包”——用破布裹着石灰和艾草灰,专往敌人脸上砸。用她的话说,“虫粉沾了要人命,石灰沾了辣眼睛。沈连营不是爱骑马吗?让她的马先哭。”
辛青盐从早到晚泡在医棚里,教十几个妇人包扎、清创、灌药。她把郁见微叫去,硬是盯着她重新换了右臂的药。郁见微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红肿已经消下去大半,忍不住活动了两下。
“不疼了。”她说。
“不疼?那是我药好。”辛青盐白了她一眼,“再乱动,你就等着三天后一只手骑马。”
郁见微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坐回去。
下午,她去校场找红尾。那匹枣红马见她就打了几声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像在说“怎么才来”。马倌已经把鞍具备好,那套鞍子比寻常的窄些,据说是从白芦堡马厩里翻出的旧物,皮质尚好,只是有几处磨得发亮。
“红尾,今晚得辛苦你了。”郁见微摸了摸马颈,掌下肌肉如铁。她右手还使不上太大力气,只能左手抓缰,右臂虚搭在鞍桥边,尝试着翻身上马。第一下没上去,红尾不耐烦地甩了甩头。第二下,她借着左腿的力气,总算坐稳了。
“走。”她轻抖缰绳。
红尾像等这个字等了很久,四蹄一展,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郁见微只觉耳边风声炸起,城外的荒草和土丘像被一只大手飞快地抹向身后。她身子前倾,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伏成一条线。那是她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快,比跟着三哥在山林里追兔子快上十倍、百倍。
红尾跑发了性,越跑越快,蹄声越来越急,像要把这乱世里所有憋闷都踏碎。郁见微没勒它,只在风里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她眼角被风吹得发酸。
她想起第一次骑马,还是小时候父亲带她。那会儿她个子小,连马镫都够不着。父亲把她放在马前,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缰绳,慢悠悠走。她问:“爹,大侠是不是都要骑好马?”父亲说:“好马配好汉,可真正的好汉,是让马愿意跟着的人。马最通人性,你护它,它便护你。你不懂它,再好的马也会把你摔下来。”
她一直没太明白这句话,直到此刻。
“红尾,三日后会有一场大仗。”她俯身贴近马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可能护不了你周全。可你记住,若我摔了,你别管我,往南边跑。南边有山,有路,有青草。你自由。”
红尾耳朵向后一压,忽然放慢了速度。它跑了一段,停下,扭头用鼻子碰了碰郁见微的靴子。
“你不跑?”郁见微笑了,“那就在我身边。我们都不死。”
晚上,嵇雪舟从北边回来了。
他带回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好消息是,沈连营的先锋大军尚未出动,她本人仍在北边三十里外的野马坡集结兵马,似乎在等粮草。坏消息是,玄甲府已派人知会赤眉城,三日后沈连营攻城,赤眉城樊九斤会从西边同时出兵,合围白芦堡。
“两路?”凌决云一拳头砸在桌上,“一个沈连营就够烦了,还来樊九斤?”
“未必是两路。”郗沉璧道,“樊九斤多疑,出兵但不一定卖力。他更愿意看玄甲府和我们先拼,等两败俱伤,再进来捡便宜。”
公仪桑冷笑:“这世道,真是谁也不比谁干净。”
郗沉璧把地图铺开,点上几处:“三日后,沈连营若来,必走北门。那里地势最开阔,利于骑兵冲锋。樊九斤若从西边来,会先经过城西那片湿地。如今护城河已断,湿地更泥,步兵和骑兵都难走。他若强行穿过,必成箭靶。”
“所以,西边不必放太多人。”凌决云道,“只要在湿地里埋上陷坑和铁蒺藜,再让弓箭手看住,樊九斤就不会为沈连营拼命。”
郗沉璧点头:“西边由石大刀带三百人守着。北边,我们集中所有能打的。沈连营的先锋军以骑兵为主,攻城并不在行。她要的是速战速决。我们只要拖住她,她自会退。”
“怎么拖?”郁见微问。
“她若攻城,必先冲门。我已让人在北门内埋了三道绊马索,门后又堆了拒马。城门不开,她的人只能下马攀墙。那时候,她的骑兵优势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