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多雾,尤其清晨。
郁见微跟着嵇雪舟练了半个时辰剑,已是满身大汗。她这会儿倒不觉得累,反而越练越清醒,像是一整夜积在骨头里的倦意,都被剑尖挑了干净。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见凌决云正带着一队人把夜里俘虏的匪兵押到西边审问,辛青盐照旧冷着脸给伤兵换药,小满蹲在灶旁,用木勺刮着锅底所剩无几的米汤。
“今天就到这儿。”嵇雪舟忽然说。
郁见微收了剑,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我走?”
嵇雪舟没回答,只侧耳听了听,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南边,目光穿过层叠的荒草,像在搜寻什么。
“有人来了。”他说。
郁见微下意识按剑:“又是匪兵?”
“脚步很轻,不是兵。”嵇雪舟道,“一个人,跑得慌不择路,后面好像还有人追。”
郁见微“啧”了一声:“这世道,怎么天天有人被追。我去看看。”
她不等嵇雪舟回话,已提起剑往南边跑去。跑出约莫半里地,果然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山沟里滚出来。那人衣裳原本料子极好,虽是旧物,仍看得出曾是好家境出身,可如今沾满了泥,前襟撕破一大块,头发也散了一半,模样狼狈至极。
他后面跟着三四个手持棍棒的汉子,边追边骂:“臭书生!把东西交出来!信不信老子把你两条腿都打断,扔进沟里喂狼!”
那书生连滚带爬,眼看就要被追上。郁见微没有多想,脚下加速,凌空一跃,稳稳落在书生面前。
“住手!”她喝了一声。
追兵们见突然杀出个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哄笑:“小丫头片子也学人英雄救美?这书生是你姘头不成?”
郁见微眉头一挑,根本不跟他们废话,拔剑一横。剑光在晨雾里亮得刺眼。
“我再说一遍。住手。”
领头的汉子“呸”了一声,轮着棍子就冲上来。郁见微身子一矮,棍子擦着她头顶扫过。她手腕一翻,剑背拍在汉子手肘上,只听“咔”一声,那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飞出。郁见微顺势一脚,把另一个想偷袭的家伙踹翻进旁边的泥沟。剩下两个见状,转身就跑,比来时快了两倍不止。
“滚!”郁见微朝着他们背影喊。
那书生瘫坐在地上,满脸是泥,喘得像台破风箱。他抬头看向郁见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可郁见微已经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身上有钱没有?”
书生一怔:“什么?”
“我救了你。”郁见微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按江湖规矩,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书生气得差点背过去:“你……你这是救人还是打劫?”
“救人的同时顺便打个劫,不冲突。”郁见微蹲下身,与他平视,“不过看你这副样子,估计兜里比脸还干净。”
书生涨红了脸,刚要反驳,却见她忽然皱起眉,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大片烂泥里,半边身子已经被泥水浸透。他尖叫一声,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又因为动作太猛,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郁见微本能地伸手去拉他。结果她自己也没站稳,两人一起滚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泥水四溅。
等郁见微从泥坑里爬起来,那书生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泥人”。他额上贴着片烂菜叶,头发上滴着黑水,眼眶里满是泥,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郁见微本想道歉,可一看他那副模样,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书生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袖子比脸还脏,“你还笑!”
“对不起对不起……可你这样子,真的好像一只掉进茅坑的锦鸡。”郁见微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出来了。
书生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他咬了半天牙,最终挤出一句:“在下郗沉璧。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郁见微好容易止住笑:“郗什么?沉什么?”
“郗沉璧。郗氏后人。”他一字一顿,像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她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