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青盐的到来,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整个流民营都炸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棚子间,忽然多了些活气。人们从四面八方探出头来,看着那个背着药箱、面色冷肃的中年妇人,小声议论着:“大夫来了……真的大夫来了……”
辛青盐没理会那些目光。她让凌决云腾出一间稍大的破棚,摆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大大小小十几个药瓶、银针和几卷白布。动作极快,却不乱,一看便是见过大场面的。
“伤兵分三类。”辛青盐对凌决云说,语气不容置疑,“还能走的一类,简单包扎后自己排队;伤重但能活的一类,抬进来我亲自看;已经没救的一类,别浪费药,给人喂点水,说几句好话。”
凌决云脸色一僵:“辛大夫,我的人,不能……”
“不能什么?”辛青盐抬起头,目光如刀,“你以为我是菩萨?乱世里,药比命贵。你想救所有人,最后只会一个都救不活。你若不愿分,我这就走。”
凌决云额角青筋跳了跳,拳头攥紧又松开。他转头看向棚外那些满身血污的伤兵,又看看辛青盐那张没有一丝笑意的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分。”
辛青盐不再看他,低头继续整理药箱:“郁见微,过来帮忙。”
郁见微正光着脚站在门口,闻言连忙跑进来:“师姑,我能做什么?”
辛青盐扫了她一眼:“把裤腿放下来。女孩家,成什么样子。”
郁见微吐了吐舌头,三两下把裤腿扯平,又用袖子擦了把脸。辛青盐扔了条围裙过来:“系上。一会儿见血别叫,叫一声,我让你娘多给你安排十个相亲对象。”
郁见微脸都绿了:“师姑,你饶了我吧。”
辛青盐没再理会她,开始救治。郁见微在一旁打下手,递药、取水、扶人、按伤口。她先前以为自己会怕,可真正忙起来,竟连害怕都忘了。手底下是温热的血、冰凉的汗、偶尔还有伤兵死死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她咬着牙,一声没叫。
凌决云站在棚外,透过破洞看见里面那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忙前忙后,眼神渐深。他转身对嵇雪舟说:“你这‘小女侠’,比我想的有用。”
嵇雪舟正靠在一根木柱上,抱剑闭目,闻言眼皮都没抬:“她本来就有用。”
“你倒是知道。”凌决云笑,“可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嵇雪舟沉默片刻,说:“她会知道的。”
凌决云没再问,转头去安排巡夜。流民营里人手有限,他把还能站起来的伤兵也编了队,每队分几个壮劳力,轮流在营地四周放哨。夜幕落下前,营地外围燃起了十几堆火,火光在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忙到后半夜,辛青盐才把最后一个重伤兵处理完。她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见郁见微已经靠在药箱旁睡着了。这丫头脸上还沾着血,呼吸却均匀,显然累坏了。
辛青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轻轻塞进郁见微手里。那是用几味山草药磨成的提神散,她本不想给这丫头,可看她这副拼命的样子,又有些心软。
“师姑……”郁见微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没死就起来。”辛青盐冷着脸,“去洗把脸,然后我有话跟你说。”
郁见微一个激灵,爬起来,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她走到辛青盐面前,规规矩矩站好,像小时候在山里听训一样。
“你知道你娘为什么让你下山吗?”辛青盐问。
郁见微一愣:“不是我自己偷跑下来的吗?”
辛青盐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三哥若真拦你,你会跑得了?郁孤城若不点头,你能出山门?”
郁见微瞪大了眼:“你是说……我爹故意让我下来的?”
辛青盐没回答,只道:“你爹说,你的剑,停在‘形’上太久了。若不下山看看,一辈子都只是个会耍把式的。”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轻,“他不想让你当第二个他。但更不想让你,连当他的资格都没有。”
郁见微怔住了。她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在月下练剑。那剑很慢,慢到每一寸轨迹都看得清,可每一剑都像斩在看不见的地方。她总以为父亲是在活动筋骨,如今想来,那每一剑里,都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师姑,我爹的剑,到底是怎么练的?”她问。
辛青盐没有直接回答,只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本极薄的旧书,递给郁见微。书皮上写着五个字:“观心剑语”。
“这是你爹二十岁时写的。你娘偷偷抄了一本,让我带下山。说你若能看懂,便看。看不懂,就再等两年。”
郁见微接过书,指尖有些发颤。她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极刚劲的字写着:
“剑者,非器也。心有所持,则草叶可为剑。心无所向,则神兵亦为废铁。”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那些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便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分明。
“别盯着看。”辛青盐说,“先睡。明日,你去找嵇雪舟。他会告诉你,什么叫‘见死不救,比杀人更恶’。”
郁见微点点头,把书贴身收好。她走到棚外,见嵇雪舟仍靠在那里,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