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郁见微是被一阵极轻的锅铲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草垛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那衣裳很大,带着一股极淡的药草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心头一跳,转头去看,果然,嵇雪舟光着上半身,正坐在火堆边,用一口豁了口的铁锅煮着什么。
他的身材极好,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却并不臃肿。昨夜那两道刀伤已经止了血,用几块撕成条的白布草草包扎,隐隐透着暗红。火光映在他身上,把那张冷清的脸照得有些暖。
郁见微看了一瞬,慌忙移开视线。
“醒了?”嵇雪舟没回头,只把锅里的东西搅了搅,“过来吃。”
郁见微揉着眼睛走过去,往锅里一瞅,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她昨日吐得厉害,又跟着嵇雪舟跑了大半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管什么味道,接过碗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你煮的?”她问。
嵇雪舟点了点头。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嵇雪舟把剩下的大半锅递给旁边等着的孩子,自己只喝了两口清水,“师父说,道士不能只靠化缘活着。”
郁见微捧着碗,看着他被火光映得发白的唇,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发堵。她想说,你受伤了,该多吃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只好低头猛喝了几口野菜糊糊。
“喂,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煮什么呢?也不给老子留点!”
凌决云大步从营帐方向走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可那身青蛟军旧甲已经重新穿好,腰带扎得一丝不乱。他一边走,一边把佩刀往腰上挂,刀鞘上的铜扣“咔哒”一响,整个人顿时精神了几分。
“只剩刷锅水了。”郁见微故意把碗底亮给他看。
凌决云也不恼,笑着在火堆旁坐下:“那便刷锅水。我们行军的时候,连树皮都啃过。刷锅水好歹还有点咸味。”他说着,当真把锅底的糊汤倒进破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郁见微看得目瞪口呆:“你这人……倒是不讲究。”
“讲究?”凌决云抹了把嘴,大笑,“讲究能当饭吃?”
他笑得坦荡,露出一口白牙,在满营灰扑扑的面孔里,显得格外明亮。郁见微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将军身上,有一种和嵇雪舟完全不同的东西。嵇雪舟像深谷里的冷月,安静、清寒,让人不敢靠近。凌决云却像旷野上的火,热烈、直接,走到哪里都带着光和热。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凌决云收了笑,问。
郁见微没说话,看向嵇雪舟。
嵇雪舟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淡声道:“这里不能久留。匪兵只是暂时退了,等他们和别的野杆子合了伙,还会再来。流民营里这么多老弱妇孺,光靠几个人,守不住。”
凌决云点头:“我也在愁这个。我手底下有三千残兵,大多带着伤,粮草只够两日。本想找辛青盐辛大夫,听说她在这一带出没,求她给伤兵看看,再换点药。没想到扑了个空。”
“你说的辛青盐,我认识。”郁见微说,“但她不在流民营。她在北边,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凌决云眼睛一亮:“你认识辛大夫?她在北边何处?能不能去请?”
郁见微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辛青盐是她母亲的贴身医女,隐居山中,轻易不下山。若贸然带人去,以她母亲闻人簌的身份,怕是要生出许多麻烦。可凌决云那三千残兵,若是无人救治,又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她正犹豫,嵇雪舟忽然开口:“我走一趟。去请她。”
郁见微一愣:“你?”
“我脚程快。”嵇雪舟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三日之内,我会回来。”
“你的伤还没好!”郁见微急了,“你昨日流了那么多血,现在走山路,万一倒在半路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嵇雪舟看着她,眼神平静却不容反驳,“你留下,帮凌将军把流民组织起来。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是一个能撑过三天的法子。”
郁见微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答应我,三天,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