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郁见微跟着嵇雪舟绕到流民营西侧,刚伏下身子,便看见远处尘土扬起,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扑来。马蹄声又沉又乱,还夹杂着刀鞘撞击铁甲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催命的鼓点。
“怕吗?”嵇雪舟忽然问。
郁见微攥紧剑柄,手指关节发白:“怕什么,我爹可是郁孤城。”
“你爹是你爹。”嵇雪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的剑,还没杀过人。”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郁见微最不愿承认的角落。她咬了咬牙,没接话。
嵇雪舟不再说话,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在指间一翻。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他眯起眼,望着越来越近的匪兵。
匪兵约莫两百人,披甲的不多,大多穿着杂乱无章的皮袄和破甲。领头的十来个骑着马,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群步卒。他们手里提着刀、矛,甚至还有锄头、柴刀,显然不是什么正规军,而是乱世里拉起的野杆子。
“他们有弓弩。”嵇雪舟低声道,“左边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背上。”
郁见微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匪兵队伍左侧,有几个披黑布的人,马背上斜挎着弩。她心里一紧。她跟父亲学过剑,也学过些拳脚,可从未真正面对过弓弩。那东西快,而且不讲理。
“待会儿我先上。你跟紧我,别离太远。”嵇雪舟说。
郁见微刚想反驳,嵇雪舟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郁见微几乎没看清他是如何从草丛中掠出去的。只觉一道灰白人影贴着地面疾掠,三步之内便到了匪兵前锋。三枚铜钱飞出,准确无误地打在最前面三名弓弩手的马眼上。马匹受惊,前蹄扬起,嘶鸣着把背上的人甩下。后面几个弓弩手还没反应过来,嵇雪舟已经欺到近前,长剑出鞘。
那一剑极亮,像山涧里突然劈下的一道冷月。
一名骑马的匪首连剑影都没看清,便被拍在胸口,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两个步卒。剑仍未开刃,只是剑鞘与剑背交替,轻则断骨,重则震裂脏腑。嵇雪舟在人群中穿梭,周身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风,匪兵的刀砍在他身后,总是慢半拍。他的剑很少真正劈下去,却每一击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就算好了敌人的位置、力道和恐惧。
郁见微看呆了片刻,猛然回神。她提着剑冲了上去,从侧翼截住几个想绕到营地的匪兵。
“站住!”她大喊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白芦堡方向,再敢往前一步,我……”她不知该怎么威胁,索性把剑一横,“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郁家剑法!”
几个匪兵面面相觑,随即哄笑。其中一人啐了一口:“郁家?郁孤城那个缩头乌龟?他要是敢下山,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郁见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她可以容忍别人嘲笑自己,但绝不能容忍有人侮辱她父亲。剑光一闪,她终于出了第一剑。那剑比普通长剑略窄,是她十岁那年父亲亲手给她打的,剑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见微。
“见微知著。”父亲曾说,“剑道之始,不在斩人,在察人。”
可她这一剑,没有察,只有怒。
剑刃破风,直刺那匪兵咽喉。那匪兵显然没料到一个黄毛丫头敢直接下杀手,慌忙提刀去挡。只听“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匪兵的刀被一剑荡开,剑尖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割开一道血口。
“杀——!”旁边的匪兵反应过来,三把刀同时劈下。
郁见微脚下一滑,身子像条泥鳅似的从刀光中钻出去。她记得三哥教过她,力气不如人,就别硬扛。她的步法比剑法更好,是小时候跟三哥在山林里追兔子追出来的。那几年,她几乎每天都要在三哥的陷阱里摔上几回,摔得皮开肉绽,却硬是把“跑路”的本事练了出来。
她绕到一名匪兵身后,剑鞘狠狠砸在对方腿弯。那人跪倒的瞬间,她又飞起一脚,把他踢进旁边的泥坑。另外两人要追,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用剑挑翻路边堆放的柴草,扬得满天碎屑,迷了追兵的眼。
“跑啊!有种别追!”她边跑边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追她的匪兵气得哇哇大叫,其中一个把刀掷了出去。郁见微听到脑后风声,往旁边一扑,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那刀擦着她的后背插进土里,刀柄嗡嗡作响。
她来不及后怕,因为眼前突然一黑,一名骑马匪兵已经冲到她面前,高高举起马刀,对准了她的天灵盖。
“死丫头,下辈子别学人逞英雄!”
马刀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