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低下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然后,她把孩子递了过去。
那男人接过孩子,把霉米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郁见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她冲过去,拦住那个男人,声音抖得厉害:“你……你要把孩子抱去哪儿?”
男人看了她一眼,木然道:“换地方。这个太小,肉不多。”
“肉……”郁见微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猛地回头,去看营地深处那口架在火上的大锅。锅里的水翻着白花,热气腾腾,汤面上漂着几根蔫黄的野菜。可她分明看见,锅边的地上,有几块颜色很深的骨头。
她的胃剧烈翻涌。
“呕——”
郁见微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她一路上吃的那点桂花糖,全吐了个干净。吐完了,又干呕,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想起娘亲教她背的“粒粒皆辛苦”,想起父亲教她“剑者,当护弱民”。可眼前这口锅,这堆骨头,这半袋霉米,把一切都砸得粉碎。
她跪在泥地上,浑身发抖。
一双布鞋停在她面前。
“起来。”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郁见微抬起头,看见嵇雪舟又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那个抢孩子的男人,男人低着头,像做错了事。
嵇雪舟把男人怀里的婴儿抱过来,又解下腰间的干粮袋,塞给那妇人。妇人呆呆地接过,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走吧。”嵇雪舟把婴儿轻轻放回妇人怀里,又看向郁见微,“这里的人,不需要你吐,需要你活。”
郁见微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全是酸水。她看着嵇雪舟蹲下,用一块粗布擦去她嘴边的污秽,动作很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第一次看见人吃人,也吐了。”嵇雪舟说,“师父告诉我,吐完了,就站起来。因为若你站不起来,那些人,就得继续吃。”
郁见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撑着剑,慢慢站直了身子。尽管腿还在抖,胃还在翻,可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
“你说得对。”她声音沙哑,“得站起来。不然,我连他们的一顿饭,都换不回来。”
嵇雪舟没说话,只递给她一个水袋。郁见微接过来,漱了漱口,又喝了小半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的味道,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你到底是谁?”她第三次问。
嵇雪舟望着远处,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一个答应过你父亲,要看着你平安下山的人。”
郁见微还想追问,营地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流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匪兵来了!西边!好几百人!见人就抓!”
营地里顿时大乱。孩子哭,大人叫,锅碗瓢盆翻了一地。
郁见微下意识拔剑,却见嵇雪舟已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别慌。”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满营的慌乱,“先去把老人和孩子往后山引。能跑的,全跑。跑不动的,躲进草堆。”
他看向郁见微:“你,跟我来。”
郁见微一愣:“你要干吗?”
嵇雪舟的剑缓缓出鞘三寸,剑光如雪,映亮了他半张脸。
“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