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悬了许久。一滴墨汁凝在笔锋处,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我原以为,如今写一首词,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上一次写《昨夜雨疏风骤》时,我只需顺着自己的心意便好。景至,意至,一句一句,自然而然便浮现在笔下。那首词本就是为了赏莲宴而作,写景,也写自己的心,更写给那些懂得赏词之人。
可是今日这首词,却只会有一个人读到。
想到这里,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若是他,他会喜欢怎样的词句?又是否能看懂我的心意?
我不禁笑了起来。
原来,写给天下人反倒容易,只需写下自己想说的话便好。可若是写给一个人,却会不自觉地去想,他读到这些字句时,究竟会读出什么。
我低下头,终于落了笔。
一句。又一句。
我反复读了几遍,摇了摇头。
不对。
我拿起纸,将它从中撕成两半。
又铺开一张新的纸。笔尖才写下几个字,心里便已经觉得不满意。
撕掉。
重新写。
又撕掉。
……
等我回过神来时,桌上已经堆满了被揉皱的草稿。有的才写了一句,有的只留下零零散散几个字,还有的几乎已经写完,却又被我用笔墨划得满满当当。
我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一堆废稿,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
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犹豫了?
只是因为读词的人是他,我便想让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刚刚好。
想让他看懂,又怕他看得太懂。
想将心意说出口,又怕说得太过直白。
越是在意,反而越写不出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笔放下:
“算了,还是先把帕子绣完吧。”
或许再等些时日,我便会知道自己究竟该写些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乎没有再碰过砚台。
每日读完书后,我便专心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每一片莲瓣,每一片荷叶,都被我仔细地用细细的针脚一点一点完成。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七月十五。
那一夜,月亮明亮如镜。
晚膳过后,我独自走到小阁前的栏杆旁。月光静静洒落在檐下,也铺满了眼前的荷塘。夜风裹着淡淡的莲香拂过,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花船上的景象,想起汴河,也想起那道身着象牙白色衣衫、站在风中的身影。
我抬头望着高悬夜空的满月。
不知此刻,他正在做什么?
是否也在抬头,看着同一轮月亮?
已经一个月了。
我与他再也没有见过面。
中元时节,小阁周围的荷塘一片寂静,可我的心,却为何这样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