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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平淡如水的日子(第1页)

为期七天的军训,在一场乱糟糟的会操里走到了头。

那天下午的阳光还是很烈,主席台上的校领导拿着稿子念了许久,底下站着的人都心不在焉,脚尖悄悄蹭着塑胶跑道,等着最后那句“解散”。直到教官洪亮的声音落下来,宣布军训正式结束,整个操场瞬间像被捅破的水袋,欢呼声、叹气声、笑闹声一下子涌出来。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抛,有人勾着肩膀往校门口冲,连晒黑了好几个度的脸都掩不住松快——熬了七天的烈日、站到脚麻的军姿、喊到沙哑的口号,终于都画上了句号。

我站在队伍里没动,顺着闹哄哄的人声往斜前方看。宋煜扬正被几个男生勾着脖子往场外走,低着头笑,虎牙露在外面,和七天里每一次笑的时候都一样。他没往我这边看,人群推着他往前走,很快就混进了清一色的绿白校服里,只剩一个高高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这场军训一起结束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开始。

周末两天一晃而过,周一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教学楼就亮起了成片的灯。真正的高中生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

排座位是班长牵头,按着中考成绩分组划分,再结合身高微调位置。班里整整六十个人,三十个男生三十个女生,三人一横排,按道理男女岔开搭配,怎么都能分布均匀。等我抱着一摞新书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前后左右扫了一圈,差点没忍住笑——我这一圈九宫格,连我带九个人,八个邻座里七个都是女生,活脱脱一头扎进了女儿国。

我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组。教室在四楼,窗边抬眼望出去,看不到楼下的树影,只有铺得很远的天空和大朵大朵的云,晴日里蓝得透亮,阴天就沉成灰蒙蒙的一片。下午太阳斜过来的时候,玻璃烤得发烫,胳膊搭在窗沿上能感受到闷闷的热度。

刚坐定没一会儿,后背就被笔尖轻轻戳了两下。我转过去,一眼就认出了她——梁舒雅,初中隔壁班的女生,年级榜上总排在靠前的位置,学习特别用功,以前常在楼道、办公室碰见,只是没正经说过几句话。她还是那张圆圆的小脸,扎着低低的马尾,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细月牙。“杜同学真巧,居然分到一个班了。”她声音软软的,眼里带着点重逢的惊喜,“我是后面这组的组长,以后有不会的题你可要教我啊。”我忍不住笑了:“别开玩笑了,你成绩那么好,不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吗?”她也弯着眼睛笑了,轻轻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回去整理自己的课本。

熟络起来之后才知道,她总对着窗户玻璃捏自己的脸,念叨暑假吃多了零食,整个人都圆了一圈。每次她愁眉苦脸说“又胖了”的时候,我就拿当时网上很流行的话逗她:“你不是胖,只是可爱到膨胀。”她听完总会噗嗤一声笑出来,圆圆的脸皱成一团,特别好看。我们俩背靠背隔着一排坐着,上课传个小纸条,下课凑在一起聊两句闲话,从校门口的炸串摊聊到各科老师,成了开学头一个月里最熟络的人。

正式上课的日子,节奏比军训时还要紧。小县城的衡水模式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六点半的早自习,朗朗的读书声裹着清晨的凉气撞在墙上;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各科老师轮番上阵,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飘来飘去;课间十分钟多半被拖堂占掉一半,剩下的时间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忙着赶下节课的作业。最让人头大的是科目多——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整整九门课,课本加练习册没几天就在桌角摞成了小小的一座山。

那时候文理分科还没影儿,谁也拿不准自己将来选文选理,没人敢轻易放弃哪一门。我只能咬着牙九门一起抓,每天对着满纸的公式、定理、年代、知识点,学得头昏脑涨,常常学着学着就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该先顾哪一头才好。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十点才能下晚自习回家,一天十四五个小时钉在教室里,连喘气的间隙都算得清清楚楚。

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物理课。教物理的是个快退休的老教师,身材干瘦,背微微驼着,脸上皱纹很深,手指枯瘦得像老树枝。他有个固定的上课习惯,每节课开头先留十几分钟让我们自己翻课本预习,等时间一到就随机点人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就要站着听半节课。我每次对着满页绕来绕去的受力分析都暗自纳闷,要是我自己都能把知识点看懂,还要老师干什么?

听说他教了一辈子书,临到退休早已没了讲课的心思,真正讲起课来也应付得敷衍。他总是抱着课本往讲台上一站,平铺直叙地照着书念,声音不大,后排听着都费劲;公式潦草地写在黑板上,步骤跳得飞快,重难点也不强调,讲完就站在窗边发呆,偶尔扯两句无关的闲话混时间,从来不管底下的人听没听懂、跟没跟上。

我初中物理本就不算拔尖,高中一上来难度陡增,再遇上这么个讲课的老师,更是听得一知半解、迷迷糊糊。常常一节课熬下来,笔记抄了半页,合上书再回想,脑子里一团乱麻,连受力分析都理不清楚,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摸不着门道。

课越难,觉就来得越勤。尤其是下午头两节课,太阳晒得教室暖烘烘的,老师的声音又平又缓,像催眠曲似的。听着听着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常常上一秒还盯着黑板上的字,下一秒两眼一黑就没了意识,像无意间触发了时间穿梭的魔法。等猛地惊醒过来,黑板上早已写满了半板书,大半节课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过去了。

我同桌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女生,性子安安静静的,也总在课上犯困。我们俩下课常互相打趣,比谁今天“穿越”的时间更长。有一次下午化学课,我困得实在撑不住,握着笔就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懵着,低头一看,自己居然在化学课本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了一串物理受力公式。下课我跟她说,我刚才在化学课上睡着了,梦里全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念公式,手底下跟着就写了,醒过来才发现拿错了课本。她听完趴在桌上笑了半天,连后座的梁舒雅听见了都跟着笑。这些没营养的、傻气的小玩笑,就像奶糖外面那层薄糖衣,给枯燥得发涩的高中日子,添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

除了日常上课,每周日下午还有雷打不动的周测。卷子是各科老师凑出来的,专考过去一周学过的知识点,成绩出来还要贴在教室后面排名。周测的座位是固定的,按着入学学号顺着排,我是10号,他是08号。教室的学号横向一列列排开,08号刚好落在我右下角的位置,斜斜隔着一列过道,距离不远不近,每次周测都是这个位置,从来没变过。

考场上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卷子的轻响。大家都埋着头做题,没人敢分心,只有写得手酸了、脖子僵了,才会悄悄抬起来活动一下。我每次转脖子往右下角瞟的时候,十有八九会撞上他的目光——他也刚好看过来,手里还捏着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刚卡在某道题上。

视线撞上的瞬间,两个人都会愣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弯一下嘴角,悄悄对视一笑。没有多余的话,也不敢多停留,笑完就立刻收回目光,重新埋回卷子上,心跳却会莫名快上半拍。

那是我们日常上课之外,唯一固定的交集。平时在教室里隔着好几排,各忙各的,很少搭话;只有每周这半天的周测,借着这个固定的斜对角,借着活动脖子的间隙,才能光明正大地对上一眼,交换一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轻飘飘的笑。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前推着,课本一页页翻过去,练习册一本本填完,九月的风慢慢带上了十月的凉意。

窗外的云飘了又飘,讲台上的老师换了一个又一个,九门课的知识点、后座女生的笑声、课本上歪扭的公式、周测考场上右下角那个默契的笑,共同拼成了我高中第一个月全部的模样。十六岁的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以为一场军训就是惊天动地的相遇,以为挨得近就能一直熟络下去。可真正的生活铺展开来才发现,大多数人都只是隔着几排桌椅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待在彼此的视线里,不远不近,不疏不亲。而那颗悄悄发了芽的种子,也只能暂时埋进书本和讲义的缝隙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回望里,藏在每周周测那短短一秒的对视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次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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