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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谢谢你的大白兔奶糖（第1页）

故事的开始是刚进入高中的军训。

九月的日头半点没有入秋的意思，正午十二点的阳光直射下来，操场的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空气仿佛被热气搞得扭曲起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一股闷着的热气，风一吹就扬起淡淡的橡胶焦糊味。绿白校服的翻领磨得后颈发疼，布料被晒得发烫，硬挺地蹭着脖颈的皮肤，又痒又刺。汗水顺着鬓角的碎发往下滑，滚过下颌线，钻进衣领里，在后背的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我站在连队第三排的正中间，指尖贴着裤缝，盯着前面男生后颈上一颗黑色的小痣，数着教官哨声的间隔。站军姿的半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远处连队的口号声传过来，嗡嗡地撞在耳膜上。所有人的脸都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头皮上，没人敢抬手擦一下。

带我们的张教官是个刚退伍的年轻兵，看着脸黑眉重、一脸严肃，心肠却软得很。真是人不可貌相，见日头太毒，他总想方设法把队伍往建筑物的影子里挪，别的连站四十分钟军姿，他三十分钟就松口；别的连休息十分钟，他总偷偷多给三五分钟。我们连是整个营里休息最多的，背地里都庆幸摊上了个好教官。那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份盼头：最想听的是拖得长长的休息哨声，哨音一落，浑身绷紧的骨头瞬间就松了；最犯怵的是短促尖利的集合哨，往往刚坐下没两分钟，哨声一响，又得咬着牙爬起来归队。

这种连轴转的日子说不累是假的。我们这小县城的高中素来奉行衡水模式，抓得紧是出了名的，连军训都不落下晚自习。高一高二全是走读，高三全体住校。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就要到校，先晨跑再开训，白天在太阳底下晒满一天，到晚上八点收操，紧接着就要转去教室上两节晚自习，到家往往都快十点了。日子被排得密不透风，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掐着表，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绿白校服，像被按进了循环播放的磁带里。

我就是在这种单调到发闷的重复里，注意到了宋煜扬。

他在我右边那一列，第二排的位置，刚好是我抬眼斜前方三十度的地方。个子很高，比同排的男生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队伍里格外扎眼。背挺得很直，肩线舒展，绿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合身，肩线撑得平整。可脸上的神情总有点发懵，眼神放空，像是魂游天外，看起来呆呆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憨气。那是常常有人开玩笑他是个闷骚的理工男，我也常常笑笑。

第一次觉得他好笑，是教官喊“向右看齐”的时候。所有人都“唰”地一下往右边摆头，身体划过空气的声音和脚尖跺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只有他迷迷糊糊转错了方向，硬生生往左边拧过了头。等他反应过来不对，又慌慌张张往回扳，动作太急，肩膀都跟着晃了一下，校服的袖子滑下来一截。教官的眼刀立刻扫了过去，他立刻绷紧脊背站好，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带着后颈都泛着淡粉。我站在后面看着，嘴角没忍住，偷偷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怕被教官看见。

那是军训开始的第三天，我第一次觉得，这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日子里，好像多了一点可以盼的东西。

真正搭上话是在隔天的中场休息。教官吹了长哨，所有人瞬间卸了力气，瘫倒在树荫下的台阶上，拧开水瓶就往嘴里灌。我正低头擦额角的汗，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点喘，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同学，你有纸吗？汗流眼睛里了，涩得慌。”

我抬头望上去，他就站在我台阶的上一级，微微弯着腰看我。额前的短发全湿了，一滴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滑，挂在下巴，亮晶晶的。校服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他见我看他，又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明明站着发呆的时候看起来傻傻的，一笑起来，整个人都亮了，像把碎太阳揉进了眼睛里。

我愣了两秒才回过神，连忙去摸校服裤的口袋，指尖因为紧张有点发颤，摸了两下才掏出一团揉皱了的卫生纸。我递过去的时候有点窘迫，声音都放轻了：“只有这个，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笑着接了过去，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指腹，带着点汗水的微凉。“谢了啊，救急的东西哪有嫌弃的道理。”

他抽了两张，先擦了擦眼尾，又抹了抹额角和脖颈，动作有点急，擦得脸颊发红。擦完他顺势就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还留着太阳晒过的余温，他坐下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他的体香，又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汗水的潮气。

“我叫宋煜扬，”他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两下，侧过头看我，“你叫什么？”

“杜岳珩。”

“杜岳珩。”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尾音轻轻上扬，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了。”

那天的休息时间只有十分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吐槽教官带着方言口音的口令，说昨天差点把“稍息”听成“消息”，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抱怨站军姿站到脚麻，鞋底薄得像踩在烙铁上；说食堂就两层楼，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寡淡得像没放盐，偶尔有个肉菜也炒得发柴，难吃得让人提不起胃口。他说话的时候总爱用指尖蹭一下鼻尖，讲到好笑的地方就弯着眼睛笑，肩膀轻轻抖，虎牙露在外面，带着点少年气的憨。

我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应一两句，视线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上。他的手掌比较宽大，掌心因为握过水杯带着点红，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风卷着树叶子飘过来，落在他的校服袖子上，他没察觉，我盯着那片绿叶看了很久，没敢伸手帮他拿掉。

聊天的话题从饭菜扯到各自的初中，我才知道我们居然是同一所初中毕业的，只是不同班。

“我就说看着你眼熟，”他拍了下膝盖，眼睛亮了点，“以前经常在教学楼楼道碰见你，你总低着头走路，抱着一摞书走得特别快。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名字，只是没打过招呼。”

我有点意外，搜遍了初中的记忆，也没找到关于他的片段。“是吗？我完全没印象了。”

“正常，”他笑了笑，又蹭了蹭鼻尖，“你那时候看起来挺高冷的，我也没好意思搭话。没想到高中居然分到一个班了，还凑到一块儿军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