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常言当守中庸之道。这可怜人显然未将此忠告放在心上,行事高调作风乖张,只怕不知何时触怒了谁,竟去唐门高价买下其性命。
那宅邸甚是气派,雕梁画栋尽显其主奢靡。
树木承力动静太大,不宜作为潜入路径。唐风先运轻功跃上邻宅屋顶,踏过层层屋瓦,终在偏房屋顶觅得一处绝佳位置——既利脱身,又便瞄准。
他架起千机匣,目光透过层叠屋脊,锁定院内主座之人。
院内台上舞乐正酣,忽闻一道破空箭响擦过人群,在主座之人头上开出血花。
弩箭贯颅,双目圆睁,口唇大张。全场瞬息死寂,待那尸体的手指松脱,杯内的酒液混着鲜血溅落了女妓衣衫,锦衣裹着的臃肿身躯轰然倒地,席间才爆出惊叫。
院内欢宴转瞬陷入死寂,继而化作恐慌,不过半刻之间。
廊下打盹的侍卫慌忙摇头醒神,抄起兵器搜寻刺客踪迹。
然而皆是徒劳。箭出刹那,唐风已施展飞鸢泛月隐入重楼,追捕的火光只捕捉到他身影消失在楼宇间的最后一瞬。
一如既往,任务圆满完成。皮靴踏过数百片屋瓦,唐风回到客栈顶楼的木窗前。
屋内有人。
剧烈运动骤然停止,使得五脏六腑都开始疯狂运作。他紧抿着嘴,胸膛剧烈起伏,随着鼻腔呼出几缕长息,面下的半张脸沁出薄汗。汗滴一路滑过侧颊,流过突突跳动的脉搏,淌过裸露在外的白皙胸口,最终没入了深色唐门衣襟。
夜风送来一丝熟悉香气,瞬间唤醒他的警觉。
他素来敏锐,但凡能透露信息的细节,从不错过。
他知道在哪里闻过这味道。
他先是平复自身气息,继而向前数步,腰间千机匣随挥臂甩出,脚下踏声对上机括脆响。
显然,窗户被人动过。两扇窗错位虚掩着,形成一道幽深的缝隙。
像一道无声的深渊,时刻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坠入深渊总是轻而易举,只需向前一步;但想要挣脱,却难如登天。若无天时地利人和,恐怕永世不得超脱。
一阵夜风掠过,这道深渊被破开了。
明教背身而立,闻声才转头。兜帽未掀,仅从布料垂落的弧度露出下半张脸,金边下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凭这几缕透窗月光,难辨其神情。
不知那唇角挂着的是兵刃相见的紧绷,还是如上次般的慵懒弧度。
陆埃双刀在背,月光透过唐风开窗后照进的光线,爬上那对波斯弯刀,寒光流转,刀刃如霜,未见血痕,月光勾勒出流畅银弧。
空气中毫无血腥——这很说明问题。明教武学异于唐门,需近身搏杀,想要取人性命又保自身滴血不沾绝无可能。说明这明教约莫是早已结束任务,回房修整了一番才来的。
又或是,专程在此等候。
思及此,唐风眸色一沉。这明教活像只恼人的野猫,他虽无兴趣了解,却有十足理由驱离。
“陆兄,今日怎会有兴致莅临寒舍?”
自是违心之言。这长安寻常客栈的小房间,连"寒舍"都称不上。从顶到地都是最廉价的木材,仅刷了层薄油防潮。坐南朝北的屋内,西墙贴着张占去大半空间的四足床,东侧稍显开阔。
房间中心架着一套木制桌椅,上门摆着一套布满划痕的老旧茶具,与房门同侧的位置贴墙立着置物架。再往东走,穿过一张已经脱漆的屏风,可见木浴桶与铜脸盆紧贴东墙,中间隔着单薄衣架。
而房间北面,开着一扇木窗,唐风现在正背光立在那。
陆埃不请自来,危险至极。刺客素来独行,二人狭路相逢绝非好事。雇主鲜少会为同一桩买卖付双份酬金。十尺之内,刺客相见,多半刀兵相向——运气好则全身而退,运气差则人财两失。更糟者,两败俱伤,任务失败,等待下一位死士接手。
他翻窗入内后便止步不前,静候陆埃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