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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第1页）

月亮周遭的夜空已暗如浓墨，云絮稀薄如轻纱，昭示着明日这沙地又将升起蒸腾热浪，将旅者的五脏六腑炙得发烫，一呼一吸之间都是身体中散发出的滚滚热气。

客栈内，酒过三旬，鼎沸的人声渐归寂静，桌上残局也已被店小二拾綴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渗入木缝裂痕的菜汁酒液。

驼队诸位已经纷纷离席，打着酒嗝准备回房歇息。

粗布衣角扫过唐风膝侧，皮靴踏上木梯，吱呀作响。经过食物与酒精的洗礼，他们现下只想快速找个地方进入睡梦。

所以，在唐风请缨为驼队守夜时，领头只是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指尖，摩挲下巴，作势思付了片刻，想着这唐风身为江湖中人，总不会对这三十车布被瓦器感兴趣，很快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夜晚对于唐风来说太过熟悉，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黑夜之中度过的。

话虽如此，有一个火源还是能够省去不少功夫以及时间。

他点了一支火把，到先前探好的货堆旁将火把插入沙地，径自就着忽明忽暗的光线搜寻起来。

不消片刻，便找到了那封信物：那不过是一张不起眼的羊皮密函，藏于堆叠货物的间隙。

至于其中内容，这并不是他能够知晓的。

他探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二指叠起，只稍出力便勾出密函，反手将其贴身藏进胸口衣襟暗袋。

胸口肌肤刚适应密函贴入，唐风脱下手甲的指节不过堪堪退至胸前锁骨。耳边就响起一道声音——早在唐风与领头搭话时，他便觉察那明教的注意力一直锁在他身上。但那时断时续的打量倒不带什么威胁，他不甚在意，只由着明教吊在他身后。

“夜色真不错，是吗。”

陆埃也很识趣，只是待他收好密信之后，才迈着缓步出现。他语调随意，尾音带着调子，裹着月下沙丘被夜风吹散的倦懒。

不过是一句懒散问候，未含敌意或是杀气，并不值得引起警惕。

月光下唐风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他手扶双膝站起，先是去拾了火把，又用空闲的手又不紧不慢地拂落衣摆流沙，似是只月下理羽的黑鸦。

跃动的焰心与高挂的月光同时映在了他的脸上——他生得一双似乎不应属于刺客的双眸，那上眼褶平缓地落在眉眼间，眼头的弯折像是鸟喙，眼尾却似淬过毒的柳叶镖尖利上挑，睫毛又生得浓密，浅盖出眼下阴翳。

唐风这才缓缓抬眸望向陆埃，浓睫垂落时掩住眸中三分清光，只余跃动的火苗在虹膜上烙出鎏金残影。

虽然他目光冷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山涧，但他眉头舒展，说明并没有刁难的心思。

火光随着夜风舞动，眼睫阴影也随着飘忽的光线在他面上忽上忽下，触着他眼角的黑痣。

好淡。

这是陆埃看向唐风时的第一反应。

那皮囊之下的目光竟比天上的月光还淡，陆埃忽地想起敦煌佛窟之中的壁画，那像上人眉眼也是这般淡然，似是眼前之人的一切喜怒哀乐只被吞入黝黑的夜空。

“这么晚了，陆兄弟不去歇息么？”

唐风开口就是一句想把人打发走的问话。

“还行，我瞧今夜难得月色不错，便想出门看看，果真是盛景！能见到此等美景也抵得过那片刻美梦了。”

陆埃双臂环抱，戴着兜帽靠在客栈的土墙上，裸露的肌肤贴着未被打磨齐平的墙中泥草。黑色布料镶着鎏金边的划出他半边面容：他的眼睫和眉毛都是暗红色的，眉心半边圣火纹，浓眉挑起，笑意使他眯起了眼睛，金色的眸子被浓睫压成了珀色，一头红色卷发从耳后泻出，流过环满金饰的耳廓盘绕在肩头。

一副调笑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