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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冰山一角

第一部蝉鸣第五章

深圳的春天和北京完全是两回事。余涛二零一二年三月末到的深圳,下了飞机就感觉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疯长的气息。他从宝安机场坐地铁去农行总部报到,车窗外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宽大肥厚,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想起北京光秃秃的杨树和满城的风沙,觉得这两个城市就像活在两个季节里。

农行深圳总行在罗湖区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里,三十七层,站在窗边能看见香港的山。人力资源部的人带他办了入职,给了他一套人才公寓的钥匙。公寓在福田,两室一厅,七十平米,精装修,家具家电齐全,拎包入住。余涛把行李箱推进门的时候愣住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客厅的实木地板,冰凉光滑。那间北大半地下室的地面是水泥的,冬天踩上去像踩在冰上。他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傻。

来深圳的第一个月,余涛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农行给他安排的战略研究室副主任岗位是个实打实的活,手底下带着五个人,负责华南区域的宏观经济分析和金融政策研究。余涛的博士和博后积累在这个时候全用上了,那些年在图书馆推导公式、啃文献的功夫没有白费。他出的第一份季度报告被总行行长批了"专业扎实"四个字,第二份报告上了总行的内部刊物头版,三个月后他被提拔为研究室主任。提拔文件下来的那天是七月,深圳热得像蒸笼。余涛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给田一达发了条短信:"升了。"

田一达秒回了个大拇指表情,紧跟着一条:"哥,深圳那边热不热?北京这几天闷死了,安安天天吵着要开空调。"

余涛看着"安安"两个字,嘴角翘了翘。他还没见过安安,安安出生的时候他在南开写博士论文,只隔着视频看过一眼。视频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眯着眼睛打哈欠,田一达抱着他说"叫叔叔",余涛在电脑这头对着屏幕傻笑了半天。后来每到安安生日,他就寄个红包过去,红包上写"安安的深圳叔叔"。去年安安会说话了,田一达让他对着电话喊"叔叔",安安奶声奶气喊了一声,余涛那天晚上失眠了半宿。

他确实想回去看看。但深圳这边刚起步,走不开。

二零一二年秋天,余涛在深圳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叫苏敏,湖南长沙人,在福田区一家外资银行做风控。两个人是在湖南同乡会的聚会上碰上的,苏敏端着杯饮料站在阳台边上,余涛过去打了个招呼,一聊发现两个人居然是同一届高考,苏敏考去了中山大学,毕业后来了深圳。苏敏笑他:"你湘潭大学的?我有个高中同学也考了湘潭大学,说不定你们还认识。"余涛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笑了笑说:"可能吧,湘大那么大。"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余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苏敏提起"湘潭大学"的时候他右眼皮又跳了一下,像第一次报到那天一样。这么多年了,那个名字还是让他心里头一紧。他想跟苏敏说实话,说我不是湘潭大学毕业的,我只是顶了我弟弟的名字去的。但他张不开口。认识才一天,说这些太早了。于是他按住了那个念头,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后来余涛和苏敏慢慢地走到了一起。两个人都是做金融的,工作忙,一周只能见两三回。苏敏不黏人,性格干脆利落,约会地点经常选在咖啡馆,各自抱着笔记本电脑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余涛喜欢这种感觉,不累,不用解释太多。二零一三年夏天他们领了证,婚礼在深圳办了一桌,在长沙办了一桌。余冠英从北京飞过去,在婚礼上拉着苏敏的手说"以后涛涛就交给你了",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余涛在边上打圆场:"妈你别老哭,大喜的日子。"余冠英擦了擦眼泪,笑着端起酒杯。

余冠英是带着安安一块儿去的深圳。安安两岁多了,满地跑,见了余涛也不认生,仰着头喊"叔叔"。余涛一把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安安吓得抓紧了他的头发,然后又咯咯咯地笑了。余涛把他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安安,我是你大伯。"安安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田一达——田一达也来了,从北京飞过来参加婚礼。安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最后指着余涛说:"两个爸爸。"一桌人都笑了。田一达笑着把安安抱起来:"这是大伯,爸爸在这儿呢。"安安还是懵,但他认出了田一达的声音,就搂住了田一达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余涛在旁边看着,伸出手摸了摸安安的后脑勺。

那天晚上婚礼散了,余涛和田一达在酒店阳台上又喝了一次酒。楼下深圳的夜景璀璨得晃眼,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紫红色。田一达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啤酒罐,忽然说:"哥,北京那套房的贷款我还了快一年了,每月一万二,勉强能撑住。"

余涛喝了口啤酒:"撑不住跟我说。"

"撑得住。"田一达顿了一下,"哥,那套房子我写了我的名,但钱是你出的。我一直在想,这事儿得有个说法。等以后你回北京,房子怎么处理,咱俩得商量好了。"

余涛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田一达的轮廓和他是真的一模一样,但表情和语气不一样,田一达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这是他从小到大习惯性的表情,像在努力计算什么。余涛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你住着。等以后我回去了再说。"

"可是房子在涨。"田一达转过头看着他,"我买的时候二百六十万,现在中介打电话来问我卖不卖,说能挂到四百万。再涨下去,我怕到时候……"

"涨就涨呗。"余涛打断他,"那房子是给你和妈住的,涨成天价也是住。"

田一达还想说什么,余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哥我在这儿挣钱呢。农行给的待遇不低,我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回北京自己买一套就是了。你那套不用操心。"

田一达沉默了一会儿,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哥,"他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觉得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余涛举起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咱俩谁欠谁啊。那会儿你让出湘潭大学名额的时候,你欠我什么了?"

田一达愣了一下,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余涛一样的弧度。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深圳深蓝色的夜空,远处有飞机缓缓地划过,翼尖的灯一闪一闪的。

二零一四年,余涛在农行深圳总行干了整两年。这两年里他出了十七份研究报告,参与了三个国家级金融改革课题,拿了总行的"优秀青年人才"奖。名声出去了,总行那边开始有领导点名要他。年底的时候,总行战略规划部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北京总部。

余涛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深圳的阳光白花花的,楼下街道上的榕树浓荫如盖。他来深圳快三年了,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习惯,他认识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地铁线,吃惯了大排档的肠粉和砂锅粥,甚至开始适应那种黏糊糊的热。可是北京那边,有田一达,有余冠英,有安安。

他把电话拨给了田一达。响了没两声就接了:"哥?"

"总行让我去北京。"余涛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田一达的声音有点紧:"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回来好。"田一达说,声音慢慢松下来,"回来好。妈老念叨你,安安也大了,你回来他能认认大伯。"

余涛笑了一声:"上次在深圳他喊我爸爸,你没忘吧?"

田一达也笑了:"那小子就是眼神不好,双胞胎分不清。"

挂了电话,余涛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窗外的深圳。他想,快三年了。当初离开北京的时候他想着先攒够了资本再堂堂正正地回来。现在资本攒了一些,但真正让他想回去的,好像从来就不是什么资本。是安安那句"两个爸爸",是余冠英端出来那碗剁辣椒的味,是田一达在阳台上说"欠你的太多"的时候那道低下去的声线。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苏敏在那边接起来:"嗯?"

"总行调我去北京。你跟不跟我走?"

苏敏停顿了两秒:"北京冬天是不是特别冷?"

"冷。但有暖气。"

"那行吧。"苏敏语气轻快,"我这边银行也可以申请内部调动,我先问问。你走了我一个人在深圳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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