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首尔的夜色里穿行。它上了江边快速路,又拐进一条林秀贤从未见过的辅路。两旁的路灯越来越少,楼群越来越旧。最后,车子拐进了一条断头路,停在一栋废弃工厂模样的建筑前。
那地方从外面看完全没有活气。铁门生锈,围墙斑驳,路边杂草丛生。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彩虹运输股份有限公司”。
韩道镇下了车,走到铁皮门前,不知按了什么。门无声地滑开了。他走回来,拉开后座车门,对林秀贤说:“请进。”
林秀贤犹豫了几秒,走了进去。
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头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不是工厂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而是温暖的黄色灯光,像深秋傍晚的夕阳,铺满了整个空间。地面是干净的水泥地,墙面被重新粉刷过,但有几处故意保留了原来的红砖,显出一种粗粝的质感。
最让林秀贤震撼的,是那面墙。
一整面墙,被报纸剪报贴满。每一张都是韩国的报纸,每一张都折了角,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带着油墨味。她走近了一些,看见那些报道的标题:
“女大学生坠亡案,警方称无他杀嫌疑”
“便利店暴力事件,加害人被判缓刑”
“校园霸凌受害者自杀,学校否认责任”
“未成年人性侵案,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劳工工伤致死,企业以‘自愿加班’抗辩”
“流浪汉冻死街头,身份不明”
每一张剪报旁边,都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日期和几个字。有的写着“已完成”,有的写着“进行中”,有的只写了一个问号。
林秀贤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韩道镇。韩道镇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在墙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这些……”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都是我们接过的委托。”韩道镇说。
“你们……是什么人?”
“开出租车的。”
他回答得很快,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秀贤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文件袋,又抬头看看那面墙。那些剪报上的标题像一把把刀,从墙上伸出来,每一把刀都插在她身体的不同位置。但那些便签上的字——“已完成”——又像一根根线,把那些伤口勉强缝合起来。
她忽然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那个感觉是,这里的人或许真的能帮她。
“林秀贤女士?”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林秀贤抬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铁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灰色开衫,头发花白,脸盘圆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像邻居家开杂货铺的大叔。但他走路很轻,落步没有声音,像猫。
“我是张成哲。彩虹运输的社长。”他走到林秀贤面前,伸出手,礼貌地握了握,然后指向靠墙的一张旧沙发,“请坐。想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热牛奶?”
“水就好。”林秀贤的声音还有些飘。
“坐。”张成哲亲自去倒水,然后坐到了对面的一把椅子上。韩道镇没有坐,他靠在另一边的柱子旁,手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尊影子。
张成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
“林秀贤女士,您能再说一遍整件事吗?从最开始。所有细节,任何您觉得不重要的,都可以说。我记性好,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林秀贤看了一眼韩道镇。韩道镇没有动,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