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体力怎么这么好?”
“啊?我从小运动神经就还行。”他说着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您还好吗?要不歇会儿?”
“不用。”我嘴硬,扶着一棵树喘了两口,“我还能走。”
他停下脚步,也没催我,就那么站在前面等着。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成一片浅浅的斑影。他的道袍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清瘦有力——那双手可以用筷子夹起一筷子辣面,可以在修水管的时候拧紧生锈的螺帽,可以提着一袋馒头坐在别人门口等一早上。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自己干嘛要乱想这些东西。
“你平时在山上都干点什么?”我岔开话题。
“念经,扫地,修水管,跟师兄扯皮。”他说着顿了顿,“其实挺没意思的。就是日子太长了,总得找点事干。”
“那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是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以前觉得没什么有意思的事。饭得吃,觉得睡,日子得熬——都一样。”他说完这句话,脚步慢了一下,“最近倒觉得,偶尔下山跟老板娘说说话,也挺有意思的。”
“就为了那碗辣面?”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往上走了几步。我看着他飞快走远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他刚才那句话好像不止是说面馆的。
【三】
他带我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台。
说是平台,其实就是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下面是悬崖,对面是连绵的群山。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他站在石头边缘,伸了个懒腰,道袍被风灌满了,鼓成一个圆弧,看着莫名有点像只晒翅膀的鹰。
“好看吧?”他就那么站在风里,头也不回地说。
我抬眼看去,确实是好看的。对面山峦一层叠一层,浓淡相间,颜色铺得很满。但更吸引我的,是站在风景前面的这个人。他把一切吹得猎猎作响,只有他站得很稳。
“还行。”我没让他得意。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也没追问。我们俩在石头上坐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很大,我缩了缩脖子,看见他忽然起身,脱下那件旧道袍。
“你干嘛?”
“给您垫垫。”他把道袍叠了叠,递过来,“石头上凉。”
“你自己穿什么?”
“我不怕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没办法反驳。我接过那件道袍,垫在身下,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坐在他的道袍上,看着他的侧脸。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峦,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脖颈。那件灰布道袍褪下来之后,里面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空落落地挂在身上。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对自己是真不上心。一个馒头、一件道袍、一口辣椒,都随随便便的。可他待别人,却总是周到得过分。让人想说他两句,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王也,你平时……也这么对别人?”我问。
“嗯?”他转过头来,“对谁?”
“就是,给不认识的人带馒头、脱衣服给人家垫着坐、请人家吃面什么的。”
他认真想了想,说:“不会。”
“嗯?”
“您是头一个。”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补了一句,“主要是因为,别人也不会坐我面前,笑到打翻醋壶。”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