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是隔壁杂货铺的小伙计:"我听我娘说,上头镇东刘家那个闺女前阵子来买饼,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回去托人打听呢。"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不过人家兄妹俩现在铺子开这么大,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啊……"
柳香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她没睁眼,继续趴着装睡,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叶星今年十八了,原主记忆里他这些年只顾着拉扯妹妹过活,半点自己的心思都没动过。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也该想想这茬。
晚上收铺回家,叶星照例在后院劈柴。新租的院子比从前的土屋大了好几倍,正房三间,东厢住人,西厢堆物,天井里种了棵枣树,柳香夏天在树下摆了张竹躺椅乘凉。这会儿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支棱着戳向夜空,月亮从枝缝间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银。
柳香搬了张板凳坐在叶星旁边看他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头咔嚓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手撑着下巴看了半晌,忽然说:"哥,你今天炸脆饼的时候,那个刘家闺女又来了。"
叶星劈柴的手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她盯着你看了好几回,你都没抬头。"柳香往前凑了凑,"你觉得她怎么样?长得挺周正的,家里条件也不错。"
斧头劈进木墩里,叶星停下手,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不怎么样。"
柳香不依不饶:"那你有没有觉得谁家姑娘不错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叶星把最后一根柴劈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俯视着板凳上仰头看他的柳香,月光映在他眼睛里,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她小小的脸。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管好你自个儿就行。"
柳香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叶星已经转身朝屋里走了,背影在月光里拉得老长,左腿一拖一拖的,但脊背挺得很直。她坐在板凳上愣了会儿,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柳香在铺子门口挂了厚棉帘子挡风,灶台的热气把屋里烤得暖融融的,客人进了门就得脱外袍。趁着冬天天冷,她又添了样热食——用骨头汤熬的浓粥,里头加了切碎的煎饼边角料和蛋花,撒一把葱花和胡椒面,热腾腾地盛在粗瓷碗里,配着脆饼或甜果儿吃,又暖胃又顶饱。来喝粥的人比买饼的还多,大冷天的谁不想喝碗热乎的。
沈主簿那封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月,府城那边果然来了人。是个精明的中年管事,穿着体面,带着两辆骡车来拉货,当场订了甜脆果儿和咸酥球的长期供给,每月两批,银货两讫。柳香跟他签了契书,握手成交的时候手掌心都是热的。
那天晚上铺子打烊后,柳香把账本摊在桌上算了一整年的收入,数字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倒吸了口气。叶星坐在对面磨刀,看她表情不对劲,探头瞅了一眼账面,目光停了一瞬,手里的刀也停了。
"哥,"柳香抬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发飘,"咱们是不是……快攒够买个小宅子的钱了?"
叶星放下刀,把账本合上,薄薄几页纸捏在他指间,他垂着眼帘静了一会儿,说:"买。开春就买。"
柳香张了张嘴,忽然眼眶一阵发热。她赶紧把脸扭开,假装被灶台上的油烟熏着了眼睛,抬手胡乱揉了揉。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第二天要用的甜红豆沙,甜丝丝的热气混着灯火暖光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她揉完眼睛转回来,冲着叶星笑了。叶星也看着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给他清瘦的侧脸镀了道淡淡的银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是她穿来以后见过的最暖的一个。
开春买宅子的事,柳香动作比叶星想的快得多。还没等年过完,她就已经托沈主簿相看了好几处,最后定下镇东头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子不算大,前院能种花,后院有口井,正房三间带廊檐,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净齐整。原东家是个告老还乡的小吏,要搬去府城跟儿子住,价钱给得公道,柳香把攒的银钱数了三遍,确认够付全款还略有富余,当场就拍了板。
搬进新宅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晴日,天蓝得透亮,屋檐底下几棵老槐树刚冒了嫩芽。张婶带着她两个孙子来帮忙贴窗花,王婆子提了只母鸡说是给新宅添点生气,沈主簿照旧送了幅字——这回写的是"安居乐业"四个大字,墨迹酣畅,挂在正堂里头刚刚好。
翠儿和阿福也来了,几个年轻人屋里屋外地忙活,柳香掌勺在灶上炖了一大锅排骨萝卜汤,又摊了几十张饼备着,预备让帮忙的人吃饱了再走。叶星在院子里劈柴码垛,阿福在旁边搭手搬东西,两个少年人出出进进的,院子里头满是说话声和笑声。
到了傍晚人散了,院门关上,柳香站在正房屋檐底下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宅子,看了好一会儿。从前那间土屋连转身都费劲,炕上铺的草席破了边,下雨天还得拿盆接漏。现在她脚下踩着平整的青砖地,抬眼就能看见红漆的房梁和糊得齐整的窗纸,灶屋跟卧房隔开了,再不用闻着油烟味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