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一夜覆满豫王府的朱红廊檐,层层叠叠的寒霜凝在窗棂,连庭院里早已枯死的缠情毒藤枯枝,都裹上一层泛白冷霜。
自十日之前周景邑下旨削去豫王所有兵权、封地,将整座王府划为软禁之地后,这座曾经种满奇毒灵药的院落,便再无半分鲜活气息。四面外墙的铁甲禁军日夜轮守,刀枪寒光隔着院墙都刺得人眼凉,牢牢封死所有外出的通路。
周容讫终日闭门待在书房,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府中侍从不敢随意打扰,只每日按时将饭菜、热水放在门外廊下,往往放上数个时辰,原封不动又端回去。他不吃不喝,也不再碰任何与炼药相关的器物,从前视若性命的毒草、药瓶尽数被封存在后院密室,钥匙收在皇宫秘药库,他连触碰的资格都被周景邑亲手剥夺。
今日正午,厚重的王府大门被禁军缓缓推开。
数十名内侍抬着数十只雕花木箱,一路穿过庭院,径直停在书房门外,木箱缝隙里漫出熟悉又刺人的草药清苦香气,是他培育多年的各类毒藤、解厄灵药,尽数从皇宫秘药库运了过来。
周景邑紧随其后,褪去朝堂繁复龙袍,只着一身素色暗纹常服,独自踏过满地霜落枯叶,走到书房门前。
“叩叩。”
他指尖轻叩冰冷木门,声音压得温和,刻意放柔语调,怕惊扰门内死寂消沉的人:“容讫,朕将西南药谷收缴的所有药草、藤种全都带来了,后院密室朕已经下令解锁,往后王府所有炼药器具,你尽可随意取用,无人阻拦。”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周景邑静静立在门外,廊下秋风卷着霜粒打在他衣摆,寒凉浸透布料,他却不肯离去,依旧耐着性子轻声再唤:“朕知晓,你半生寄情于炼药毒草,封掉药库、断了你培育草药的路子,是朕考虑不周,心中一直愧疚。这些藤种灵药尽数还给你,往后你想炼什么药、培育何种毒藤,朕绝不插手半分。”
木箱内盛放的缠情毒藤嫩枝还带着湿润泥土气息,是西南药谷仅存的最后一批原生藤株,是当年周容讫耗费十余年心血精心培育的品种。周景邑为了寻回这批藤株,特意命人千里押运回京,本以为以此为筹码,能稍稍抚平周容讫心底的恨意与委屈,让二人之间紧绷的隔阂松动几分。
半晌过去,书房木门终于被人从内拉开一道窄缝。
周容讫半边身子隐在门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寝衣,眼下浓重青黑,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眼底往日里张扬疯戾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麻木荒芜,连看向周景邑的目光都没有半分波澜,如同在看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陛下这般做,是何用意?”他声音干涩沙哑,多日未曾进食饮水,嗓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收缴我母族药谷,封死炼药密室,断我所有药材通路,将我软禁于这座镀金囚笼,如今又假惺惺送回这些药草藤种,莫非以为凭几箱草木,便能抵消我全族数百条人命?”
字字平淡,却每一句都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戳穿周景邑心底藏着的愧疚与偏执。
周景邑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无力感汹涌而上,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房门走近对方,指尖刚触到木门,周容讫便立刻抬手抵住房板,用力向内闭合,只留一道窄窄缝隙阻隔二人,不肯给他半分靠近的机会。
“朕从未想过用这些药草抵消你母族的悲剧。”周景邑指尖抵在门板上,不肯松开,眼底翻涌浓烈的卑微与偏执,“容讫,朕知道亏欠你,亏欠你整个西南宗族,这份亏欠朕记一辈子,可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朕可以给你世间所有你曾喜爱的东西,唯独不能放你离开皇城,放你走出这座王府。”
“我不要。”周容讫轻轻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悲凉笑意,目光扫过廊下数十只装满药草的木箱,“这些毒藤灵药,是当年我与舅父一同在西南药谷培育出来的,药谷覆灭,族人尽数惨死,这些草木于我而言,早已没有半分意义。陛下留着它们也好,尽数焚毁也罢,不必再送到我面前来徒增伤感。”
他抬手,缓缓合上木门,缝隙一点点收窄,将周景邑的身影隔绝在外。
“往后不必再送来任何药草、藤种,也不必频繁来王府探望。既然陛下决意将我终身软禁于此,便安安静静困着我就好,不必再用这些虚假温柔来折磨彼此。”
厚重木门“咔嗒”一声落栓,彻底隔绝门内外两个世界。
周景邑独自立在廊下,门板冰凉刺骨,方才抵在门上的指尖泛白,眼底仅存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孤寂与无力。廊下数十箱带着熟悉香气的毒草藤株静静摆放,却再也无法送到门内那人手中。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走上前,躬身低声询问:“陛下,这些药草木箱,是否再运回皇宫秘药库封存?”
周景邑久久凝望着紧闭的书房木门,秋风卷起满地霜叶在脚边盘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冽,藏着无尽苦涩:“不必运回,全数抬去后院花圃,尽数栽种在那片枯萎毒藤的土地上。”
“可是陛下,豫王殿下方才分明说……”
“朕知晓他不愿见。”周景邑闭了闭眼,心口密密麻麻持续抽痛,“种在那里,他日日开窗便能看见,哪怕他永远不肯再触碰、不肯再照料,只要这些藤株还在院中生长,便证明朕还记着他毕生所爱。”
内侍不敢再多言,连忙挥手招呼一众内侍,抬着木箱往后院花圃走去。
泥土翻动的声响从后院遥遥传来,一株株鲜活毒藤嫩枝被栽种在覆满寒霜的枯藤土地上,新生绿意与满地残霜枯枝形成刺眼对比,像是强行拼凑的、永远无法圆满的过往温情。
书房之内,周容讫背靠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门外传来内侍搬运木箱、翻土栽种的细碎声响,熟悉的草药香气透过门缝丝丝缕缕钻进门内,勾起脑海中无数关于西南药谷、舅父、年少炼药的回忆,那些鲜活温暖的过往,如今尽数化作刺心的剧痛,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他抬手抱住双膝,将脸埋在臂弯,许久,才溢出一声极轻、压抑到极致的低哑呜咽,没有泪水滑落,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死死包裹住他。
母族覆灭,药谷残破,自身终身软禁,唯一牵挂半生的炼药草木,如今再触及时,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血海深仇。
周景邑送来了他曾经视若性命的所有毒藤灵药,却永远送不回早已死去的数百族人,也填不满二人之间由血脉、仇恨、偏执浇筑出的万丈鸿沟。
窗外秋霜愈浓,后院新栽种的毒藤被凛冽寒风裹挟,轻轻摇晃,一室死寂,爱恨剧毒无声蔓延,将囚笼里的两人,牢牢困在永无解脱的煎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