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乱平定母族覆灭,豫王失权,帝王以毒与牢笼困他一生
京郊厮杀的余腥飘满整座皇城,混着周容讫惯常调配的蚀骨毒草气息,浓烈又悲涩。
西南藩王,是周容讫仅剩的母族舅父,举兵数月终究兵败被俘,打入天牢等候处置;依附母族的西南药谷尽数查封,谷中万千奇毒、解厄灵药,全被周景邑派人收缴,锁进皇宫深处秘药库。
支撑周容讫半生的两样东西——血亲宗族,还有他赖以寄托爱恨、炼制剧毒解药的药草,一夜之间尽数被周景邑斩断。
捷报送入紫宸殿时,满朝文武齐齐跪拜称颂帝王手段雷霆,一举根除盘踞西南多年、手握兵权与独家毒草渠道的母族势力,朝堂再无隐患。百官尽数退去后,偌大宫殿只剩周景邑一人立在雕花窗边,指尖捏着一株从西南药谷搜来的缠情毒藤。
此藤是周容讫年少最常培育的毒物,微量入体便能放大心底执念爱恨,使人困在情念里日夜煎熬。从前豫王总捧着满盆毒藤送到紫宸殿,眉眼疯癫却唯独对他轻声说,这毒只护自己,绝不会伤皇兄分毫。
如今所有毒草灵药尽数归于帝王掌控,周容讫再也碰不到半分能调配药剂的草木。这本该是周景邑筹谋多年的结果,可指尖触到毒藤冰凉缠绕的藤蔓,心底翻涌的没有半分如愿的快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与恐慌。
“豫王府那边,容讫可有动静?”周景邑松开毒藤,声音低沉沙哑,掩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躁。
贴身内侍躬身回话:“回陛下,李家覆灭、药谷查封的消息一早便送入王府。豫王听完暗卫禀报,只蹲在庭院往日栽种毒草的花圃边,对着荒芜泥土静坐半日,不曾落泪,不曾争执,也不曾调配任何药剂反抗,平静得如同听闻无关旁人的旧事。”
无悲无喜,无怒无哀。
这般死水一般的漠然,远比歇斯底里的疯闹、服毒对峙更让周景邑心口发闷。周容讫连为母族覆灭、毕生毒草尽数被夺的悲痛,都不愿再展露给自己,是真的将帝王隔绝在外,斩断两人所有爱恨羁绊。
“备驾,朕要去豫王府。”周景邑骤然下令,明黄色龙袍下摆扫过冰冷青石地面,脚步急促,全然失了平日帝王沉稳自持的模样。
内侍连忙上前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如今朝野上下百官皆盯着豫王,众人本就非议陛下一味纵容疯癫豫王,此刻陛下亲自前往重兵软禁的豫王府,恐会引来满朝文武非议,落下私情误国的口舌……”
“朕乃大凉之主,何时行事,需要看百官脸色?”周景邑冷冷打断,眼底翻涌偏执戾气,“江山是朕的,皇城是朕的,周容讫更是朕唯一放不下的人。朕想去见他,何人敢多言半句?”
内侍不敢再劝,只能匆匆安排仪仗,数十名铁甲禁军紧随帝王身后,一路穿过层层朱红宫道,行至四面被重兵封锁的豫王府门前。
把守王府四面宫门的禁军见到帝王仪仗,纷纷单膝跪地行礼,厚重铁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偌大庭院被层层士兵围堵,放眼望去处处皆是冰冷刀枪,往日种满奇花毒草的雅致王府,此刻俨然一座镀金囚笼。
周景邑抬手示意禁军尽数退至庭院之外,独自踏上青石台阶,推开沉重朱红大门。
院内秋叶落满青石地面,无人清扫,满地枯黄残叶随风翻滚,一片萧瑟荒芜。周容讫一身素白单薄锦袍,独自立在中庭枯萎的毒藤花圃边,脊背依旧挺直,周身却笼罩一层化不开的死寂孤寂。
他听见身后门轴转动的声响,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花圃里早已枯死的毒藤枯枝上,声音清淡如水,没有半分波澜:“陛下平定藩乱,铲除我母族,如今大权独揽,心愿得偿,不去接受百官朝拜,来这座囚笼之中做什么?”
字字平静,却字字如淬毒利刃,将二人之间所有过往温情尽数隔绝。
周景邑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望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喘不上气。他缓步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周容讫肩头,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对方侧身轻轻避开,不动声色拉开距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一避,彻底碾碎周景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垂在身侧攥紧成拳,指节泛白,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容讫,我从未想过要让母族落得这般下场,若不是你舅父执意起兵逼宫,我本可以留你母族一条生路,只削兵权,不斩族人……”
“不必解释。”周容讫淡淡打断,终于缓缓转过身,一张清俊疯癫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戚,只有一片荒芜空洞,“陛下心中清楚,从你登基那日起,我母族手握重兵、掌控天下毒草渠道,便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今日借藩乱除尽我母族,本就是你筹谋多年的计划,何必拿舅父起兵当作借口。”
他目光平静直视周景邑眼底,将帝王多年藏在沉稳假面下的算计一一戳破:
“年少时你同我说,待你坐稳帝位,便与我共守万里河山,不分君臣,不分你我。我信了你,劝说舅父主动削减西南兵力,甘愿孤身入皇城伴你左右,放下所有宗族依仗,一心辅佐你坐稳帝位。我倾尽毕生心血培育毒草灵药,只想着能制出护你平安的解药。”
“可你呢?一边对我温柔许诺,一边暗中安插眼线监视我母族,年年克扣西南粮草军械,步步紧逼,把舅父逼到不得不起兵自保的绝境。如今我母族覆灭,宗族上下死伤无数,你大权在握,再也无人能制衡你,这场棋局,陛下赢得漂亮。”
每一句陈述都轻得像风,却一刀一刀剖开周景邑所有伪装,逼他直面自己多年的算计与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