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凛冬把白昼压得很短,天光总是淡得发灰,像被谁蒙了一层旧纱。窗外的树木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抵着玻璃窗,寒风卷着冷气拍打窗框,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室内台灯暖黄的光圈,便成了两人各自书桌前独有的一方天地。
没有线下碰面的机会,手机便成了维系彼此的唯一纽带。
他们不会漫无目的地闲聊,大多是在晚间固定的时段,隔着屏幕互相督促学习。有时候是开着语音,听筒里只留着彼此笔尖划过纸张微弱的沙沙声响,长久的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仿佛两个人就坐在同一张课桌的两端,各自埋首,却知道对方就在身边。遇到解不开的题型,苏芮会拍下错题照片发过去,江初把自己推演的步骤逐条敲出来,字里行间带着笨拙的认真;江初卡在基础知识点,苏芮便耐心梳理逻辑,把容易混淆的要点拆解得浅显明白,偶尔还会在语音里轻声问一句"听懂了吗",语气软得像冬夜里化开的一块糖。
从清晨的早读打卡——江初总是比她早十分钟发来一句"醒了吗,该背书了",到夜里复盘一天的错题,两个人把思念悄悄揉进日复一日的刷题时光里。克制、隐忍,却又从未停下向彼此靠近的脚步。
苏芮的书桌角压着一张便签,是开学那天江初悄悄推过来的,上面写着几处物理高频易错点,字迹算不上潇洒,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末尾没有署名,只在角落画了一小道浅浅的横线。她一直没舍得扔。
江初的课本第一页夹着苏芮给他的知识点小册子,封皮被反复翻阅,边角已经微微卷曲。他每次翻开,指尖都会在那行"容易踩坑的地方"的标记上停顿一瞬,像触到什么温热的东西。
可高三的重压从来不会因为少年人的努力就手下留情,挫败依旧会猝不及防地袭来。
那一天夜里已经快十一点。
苏芮对着桌上的试卷,红笔标记的错题密密麻麻铺了半张纸,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下午跟着居家视频做康复慢跑训练,脚踝旧伤又传来熟悉的钝痛,只活动短短片刻就不得不停下。她扶着墙慢慢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脚踝处还有淡淡的旧痕,像一道永远不会消退的提醒。曾经在跑道上风驰而过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起跑线上的发令枪,风灌进耳朵的呼啸,冲过终点线时同学们的呐喊——她拼命想要找回状态,身体却一次次给出否定的答复。
学业不见显著的进步,热爱的田径遥遥不可及,两股压抑许久的情绪拧成一股绳索,死死缠绕住心口。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试卷上那道反复出错的数学题,鼻尖忽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试卷纸面,晕开红色的批注,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她伏在书桌之上,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用手背死死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来,可压抑的啜泣还是从指缝间泄露,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指尖摸索着拨通了江初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啜泣顺着听筒漫过去。
听筒另一端的江初,刚刚合上练习册,正准备去洗漱。听见她压抑的哭声,他手里的笔骤然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本还带着刷题之后疲惫的心,瞬间揪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没有急着追问缘由,也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只是放轻了呼吸,把声音压得格外温和,隔着一层冰冷的听筒,慢慢安抚着失控的情绪。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穿过冬夜的寂静抵达苏芮耳边。
苏芮埋在臂弯里,眼泪止不住地淌,断断续续把心里的委屈说出口。说试卷上反复出错的题目,说每一道题都像在嘲笑她的笨拙;说脚踝传来的酸痛,说她今天试着跑了不到两百米就不得不停下;说自己再也回不到跑道的遗憾,说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那个在跑道上发光的人好像已经死在了去年的冬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话说到一半就被哽咽打断,要缓好一会儿才能继续。
江初安静听着,听筒里传来她一抽一抽的呼吸声,他也觉得心口闷闷地发酸。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后背微微弓起,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紧紧捂住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可以跨越遥远的距离,把人拥进怀里。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玻璃,他的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可他已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我懂那种拼尽全力,却看不到结果的感觉。"他的声音低沉,裹上冬夜独有的沙哑,"我也常常对着题目,觉得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别人一眼就能看懂的公式,我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别人十分钟做完的题,我要耗半小时。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以前欠下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可是不要逼自己立刻做到完美。你已经很努力了,苏芮。你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他们看不见彼此的面容,可听筒把两个人的情绪紧紧牵在一起。仿佛隔着漫长黑夜,两个孤独的少年,虚拟地依偎相拥。夜色沉沉,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台灯的光晕安静笼罩各自的方寸书桌,悲伤顺着电波流淌,也被彼此一点点承接、接纳。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江初一直没有挂断,就那样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听着她的啜泣渐渐停歇,偶尔说一两句温和的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陪着。直到苏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好多了",他才轻声说"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背书",然后等她先挂了电话,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一把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湿了。
日子依旧在刷题、复盘、打卡之中缓缓向前滑行。春节的气息淡淡的,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家的笑声,可两个人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习题册和彼此的声音。转眼,就来到寒假的最后一周。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傍晚时分,铅灰色云层铺满整片天空,细碎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敲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冷意,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用手指划过,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又是一通深夜的通话。
白天的学习状态双双崩盘。苏芮一套综合卷做得一塌糊涂,很多已经巩固过的知识点再度遗忘,物理大题空了半面,数学选择题错了五道;尝试简单的踝关节活动,一阵刺痛袭来,她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挫败感再次席卷全身。而江初啃理科基础,几道基础题型反复做错,同一道题昨天做对了今天又错,长久以来咬牙坚持的自我怀疑再度翻涌,少年心底的烦躁与无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把笔摔在桌上,又很快捡起来,用指尖死死按住眉心,肩膀微微发抖。
两个人都没有伪装平静。
电话接通的时候,谁都没有先说话。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雨水淅淅沥沥的背景音。过了很久,苏芮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今天又没做好。"
"我也是。"江初的声音同样低沉。
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狼狈,隔着手机,卸下所有逞强的外壳。
"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这么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苏芮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我每天都在做题,每天都在复盘,可是成绩就像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学东西很快的。还有跑步……我以前是队里跑得最快的,现在连慢跑都做不到。我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
江初长长呼出一口气,听筒里可以听见他叹息的声响。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雨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把远处的灯光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我跟你说件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他的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以前混日子的时候,其实不是不想学好,是觉得自己已经烂透了,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初中的时候我成绩还不错,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就开始自暴自弃,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抽烟、打架、逃课,什么都干。那时候觉得,反正人生已经这样了,破罐子破摔算了。"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
"直到高二分班,我坐到了你旁边。你不知道,第一天你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以前没有人会主动跟我说话,大家都躲着我。可是你就那样笑着跟我说你好,我叫苏芮,眼睛亮得像星星。从那天起我就想,我不能再那样下去了,我得配得上坐在你旁边。"
苏芮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袖口,浸湿一小片布料。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她以为他的转变只是突然开窍了,原来背后藏着这样的缘由。
"可是醒悟之后追赶,真的好难。"江初的声音微微发颤,"别人已经跑了很远,我还在起点系鞋带。我每天都在补以前落下的东西,可是补了这个又忘了那个,永远追不上。上次期中考完,我在你家门外听见你妈妈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