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最后几天,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习题册上的字还是那些字,可视线落在上面,常常看着看着就飘远了。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一亮就立刻去看,明明知道大概率只是班群里的打卡通知,却还是忍不住期待。
表白那晚之后,他们没有再通很长的电话。
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局促。好像那句话一旦说出口,两个人之间原本平衡的距离就被打破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从前可以毫无顾忌聊一两个小时的题目,现在对着听筒,常常说着说着就沉默下来,然后各自听见对方轻轻的呼吸声,脸颊发烫,又谁都舍不得先挂。
苏芮把江初的聊天框置顶了。
这个操作她做了三遍。第一遍做完觉得太明显,又取消了;过了十分钟,忍不住又设回去;最后咬咬牙,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要经常讨论题目,置顶方便。可她心里清楚,不是这样的。
江初那边,把苏芮的名字在通讯录里改了又改。
原本就是全名"苏芮",表白之后,他偷偷改成了"芮",一个字,看了半天觉得太亲昵,又改回全名。过了一会儿,改成"苏芮同学",又觉得生分。最后停在"苏芮"两个字上,盯着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在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开学报到那天,天阴沉沉的,风里还带着残冬的寒意。
苏芮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初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新发的课本,可视线明显不在书上,目光时不时飘向教室门口。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微微一僵,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苏芮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她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有些慌乱,连拉链都卡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互相分享着寒假的见闻,有人在炫耀新买的文具,有人在抱怨寒假作业没写完。可在他们这一方小小的角落,空气却安静得有些发烫。
最终还是江初先开了口。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课本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寒假……作业都写完了吗?"
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普通到放在任何同学之间都不会显得突兀。可苏芮听出来,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尾音微微发颤。
"写完了。"她也低着头,声音同样很轻,"你呢?"
"写完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可这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各自刷题的安静,现在的沉默里,藏着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点破的东西,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没冒芽,却已经在黑暗里悄悄生长。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高三下半学期,所有的课程都已经结束,进入全面复习阶段。老师在讲台上强调高考倒计时,强调一模二模的时间节点,强调这最后一百多天的重要性。
苏芮认真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记录。可写着写着,她的余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旁边。江初坐得很直,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专注地看着讲台,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
和一年前那个趴在桌子上睡觉、课本永远是空白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苏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柔软的情绪。她想起寒假里他说的那些话,说他从前混日子,说坐到她旁边之后才想变好,说他怕配不上她。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涟漪到现在还没有散去。
她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刚才老师讲的一个重点,他好像没来得及记全。
江初察觉到了,侧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把那个知识点补在自己的本子上。补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把笔记本收回去,而是在页脚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然后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芮低头看。
上面写着:"谢谢。"
可她看见的不只是这两个字。在"谢谢"的旁边,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画得有些笨拙的笑脸,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芮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那个笑脸旁边,也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两个笑脸挨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的小人儿。然后把笔记本推回去。
江初看见之后,耳尖又红了。他低头盯着那两个小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橡皮把它们擦掉了——不是不想要,而是怕被别人看见。擦掉之前,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在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相册里。
整个上午,两个人都在这样细微的、隐秘的互动中度过。没有牵手,没有说情话,甚至没有一句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对话。可那些悄悄推过去的笔记本,那些页脚的小字和涂鸦,那些不经意间相撞又迅速移开的目光,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