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开学后的大半年,祁恬身边最常出现的人,是沈砚。
他是同院研二的学长,比她大一届,身高一八零,肩线挺直利落,话永远不多,做起事来却稳妥得让人安心。课题组有合作项目时两人分到一组,她刚进实验室手忙脚乱,仪器调试不通、数据反复出错,急得额角冒汗,他总是悄无声息站到她身侧,指尖点在屏幕参数上,语速平缓地拆解步骤,声音低沉。他的好从来都点到为止,从不让人有半分负担。
师门聚餐时,他会不动声色把她面前的冰饮换成温茶,一句“少喝点冷饮对身体不好”就替她挡了过去;开组会时他带回来的热乌龙永远是三分糖,不用她特意的叮嘱,之前他见过两次她买奶茶的备注,就默默记在了心里;祁恬回宿舍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没路灯的道路,他总放慢脚步走在外侧,手机手电筒的光,大半都落在她脚边的路面上。祁恬不是没察觉。可她总下意识往后退,像背着满满一筐旧回忆的人,不敢轻易接别人递过来的糖。
深冬的一个晚上,项目结题,组里人走得早,只剩他们俩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窗外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粒。两人顺路往宿舍走,路过江边的长椅时,沈砚问她要不要坐会儿。风里裹着雪意打在脸上,有点凉,祁恬握着热饮杯,指尖慢慢回暖,不知道从哪句话开了头,她忽然就说起了从前。
说起自己家的小城不大,说起徐叙,说起两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分开四年后却一次都没遇见过;说起十五天的盛夏热恋,她揣了整整四年;说起分手那天发出去的夕阳照片,等了一整夜都没等到回复;说起她到现在路过奶茶店,还会下意识报出三分糖乌龙,说起藏在心底最角落、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妄念——万一他走累了回头,她还愿意等。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像把埋了四年的心事,一点点扒开晾在风里。说完之后她有点窘迫,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吸管,等着听那句听过无数次的“你太傻了”,或是“他根本不值得”。
沈砚一直没说话。
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视线落在远处晃荡的江面上,没打断,没追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她彻底安静下来,他才侧过头看她,雪粒落在他的发梢眉骨上,他的眼神很平,没有同情,没有讶异,更没有站在制高点的评判。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稳,淡淡的,却带着很重的分量:
“祁恬,我愿意陪你长大。”
祁恬猛地抬了头。她听过太多劝她放下的话,听过太多说她执迷不悟的话,也见过太多听闻她的故事后,要么摇头惋惜要么嗤之以鼻的人。她早就做好了被人说“傻”的准备,却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听完她一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只说出这么一句。不是“我帮你忘了他”,不是“我们重新开始”,是“我陪你长大”。他没有否定她的过去,也没有指责她的执念,没急着要她立刻清空回忆、腾位置给新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告诉她:你不用急着往前走,不用逼自己立刻放下,我可以陪着你,慢慢走。
风还在吹,雪下得密了一点,祁恬攥着杯子的指尖微微发紧,腕间的贝壳手链隔着衣袖硌着皮肤。四年了,那点封在纹路里的滚烫余温,第一次好像被另一种温温的、稳稳的热度,轻轻盖了一下。她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沈砚也没催,两人就那样坐着,看江面的灯光一波波晃,像把碎掉的星光,重新铺成了平缓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