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深山中,
山间云雾缭绕,经年不散,青石传道台一尘不染。师门旧影立于漫天白雾之中,衣袂翻飞、身姿端宁,只是面容被浓雾层层遮掩,朦胧不可辨,唯独一道温润沉厚的嗓音,亘古不变,一遍遍回荡山谷。
“太素九针,法天地、合四时,通五脏、贯八风,一针起沉疴,九针定生死。”
太素九针,是幽谷医门世代承袭的上古秘传针法。九针成套,针针循天地玄机、合人身经络,小医可愈百病,大医可破诡煞,是她自幼日夜苦学、刻入骨髓的根本医法。
梦里师声徐徐,话音忽然一转,染上经年不散的沉沉憾意。
“九针圆满,方济百病。然,圆利针失传,今世传世,实则只剩八针。”
“若九针皆成,小成可清心顺气,益气养血;大成则精元固守,起死回生,镇世间阴诡煞毒。”
周遭白雾翻涌奔腾,愈发汹涌,彻底吞没师门人影。偌大幽谷空空荡荡,只剩那句谶言,往复盘旋,落于耳畔,字字沉重。
“一针在外,煞随针归。”
话音散尽的刹那,满坛云雾轰然溃散。
梦境,碎裂无踪。
裴百草猛地睁眼。
窗外天色微亮,破晓的微光穿透晨雾,薄薄笼住整座药堂庭院。屋内清冷静谧,只剩她浅浅起伏的呼吸,带着一丝梦醒后的怔忡。
她静静望着房梁木顶,心头久久震荡。
裴百草坐起身,抬手按在心口,缓缓吐纳调息。
良久,心神彻底安定,梦醒后的惶然尽数褪去。天光彻底破晓,晨雾渐散,外头街巷与院落,渐渐起了人间晨起的细碎声响。
她起身洗漱干净,细细整理好衣衫发髻,眉目清宁,神色沉静,方才抬手推开房门,缓步走出卧房。
百草堂的清晨,永远是整座长沙城最安稳清净的地方。
院中草木枝叶饱满,叶尖垂着晶莹晨露,风一过,露珠轻落,碎开一地微凉湿气。空气里混着当归、艾草、薄荷淡淡的草药清香,清冽、安稳、定心。
她这间药堂不似红府那般沉肃压抑,没有层层规矩,没有满眼愁云,只有草木生生不息的温柔。
刚跨出门槛,脚步倏然一顿。
院中古旧的木檐之下,摆着几张供路人歇息的老旧竹制摇椅。
此刻其中一张椅上,正倚着一道黑衣身影。
晨光温柔洒落,轻轻覆在少年利落的黑衣布料上,抚平了衣料冷硬的棱角,也稍稍柔化了他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桀骜戾气。
陈皮半倚在竹椅里,双目轻阖,身姿松弛慵懒,长腿随意舒展,姿态散漫至极。
那柄从不离身的九爪钩,没有悬在腰间,而是被他随意搁在身侧椅边。
冷光森寒的凶器,衬着他闲散晒太阳的模样,生出一种极致割裂的反差。
锋利与慵懒,狠戾与安宁,奇异地揉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来的。
药堂前院门向来虚掩,从不落锁,门前常设凉茶药桶,供早起路人解渴歇息。他便是这样不请自来,安安静静栖在她的小院里,不吵、不扰,只占一方檐下暖阳。
裴百草立在竹椅后,在他正上方向下看着他,眼底不自觉漫起一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开口唤他。
“陈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