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夜,月色溶溶,清辉遍洒整座长沙城。
今夜设宴于红府,一场私宴悄然开席。
院内桂树成荫,金桂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细碎金黄。廊檐灯火错落柔和,没有官场应酬的客套拘谨,亦没有九门议事的肃杀沉重。不过旧友知己围坐,一席家宴,笑语温软,于浮沉乱世之中,得来这一晚奢侈难得的太平夜色。
山河未定,风波未歇,可在此刻,烟火可亲,岁月安然。
宴席的主位之上,端坐着二月红与丫头。
红府本是二月红半生归处,从前偌大庭院难免冷清自守,自从丫头到来,这座宅子便常年萦绕暖意。今夜中秋更是暖意融融,满堂温柔光影,轻轻覆在二人身上。
丫头身着一身素雅软裙,鬓边簪了几支细碎珠花,眉眼温顺柔和。她素来偏爱这般团圆热闹的光景,此刻安坐席间,望着满座故人言笑晏晏,眼底漾开一层安稳柔和的笑意。
二月红一身风雅傲骨,看淡江湖浮名,唯独将万般温柔与纵容,尽数给了身侧的妻子。
夜里风露微凉,他坐姿微微侧转,不动声色替她隔开穿堂而过的凉风,指尖时不时细心为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襟,举动细微,却处处妥帖。桌上的甜糕、鲜果、温酒,皆是早早按着丫头的口味备好。
席间众人闲谈说笑,他甚少插话,大半的目光,始终落于身旁之人。
丫头含笑捻起一块桂花月饼,递到他唇边,声音轻柔软糯:“二爷尝尝,今年桂花开得好,月饼也甜。”
二月红微微垂首,张口咽下那份清甜,眼底温柔更浓。
于他而言,庭前桂影,檐下皓月,身边良人,便已是人间圆满,万事足矣。
两人低声闲话,眉眼相依,成了红府今夜最静好的一幅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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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桌边,裴百草就坐在陈皮身侧。
生于动荡乱世,常年目睹流离病痛、生离死别,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眼前这份万家灯火、山河暂得安宁的片刻温柔。望着满庭欢声笑语,众人安然相聚,她眼底漾起暖意,身心松弛而柔软。
真好。
今夜兴致盎然,架不住席间热闹,她接过丫头递来的桂花甜酒,不知不觉多饮了两杯。
陈皮瞥了一眼,知晓这桂花酒酿度数不高,便没有出言阻拦。
不过片刻,温润的酒意缓缓漫开,悄悄染上眉眼。往日里那位克制沉稳的医者卸下几分自持,脸颊晕开一层通透绯红,眼眸覆上一层朦胧温柔的水汽。月光斜斜落在她肩头,她笑得柔软纯粹,将平日层层收起的心防,尽数放开,沉醉在这太平良夜之中。
陈皮微微傻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端起桌前那杯还剩一半的桂花甜酒,凑近鼻尖轻嗅,又晃了晃澄澈的酒液,认认真真确认度数。
分明是府上酿的低度甜酒,清甜寡淡,毫无后劲,寻常人饮上数杯都无事。
他本笃定这酒伤不了人,才任由她小酌尽兴,万万没料到,她酒量竟是浅得这般离谱,仅仅两杯,便醉得眉眼含娇、笑意绵软。
他眉头下意识微微蹙起,抬手便稳稳挡住了席间正要再度给百草添酒的酒壶,淡淡出声谢绝了续酒。
目光落回身侧女子明媚的笑靥上,月色衬得她眼底暖意融融,干净又晃眼。
恍惚间,他骤然想起那一夜,他硬闯旧四爷府邸,满院明火烈烈,刀光嗜血,满目尽是杀伐戾气与冰冷死寂。她的目光也是这般温柔澄澈、不染半分戾气。
百草抬眼,恰好撞进他微蹙眉头、默然凝眸的模样。
醉意昏沉懵懂,她误会了他的沉色,只当他是心底藏了烦忧。于是转过身子,静静望向身侧的陈皮。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头静静望着他,抬起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常年紧蹙的眉骨,顺着锋利冷硬的面部轮廓,缓缓向下摩挲。动作珍重,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怎么不高兴?”
陈皮身体猛地一僵。
他垂眸看向眼前浸在月色里的姑娘,心底忽然冒出一点促狭的念头,打算逗一逗醉了的她。
他语调放轻,刻意装出几分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