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丰尔岛上唯一能买到杂志的地方是码头旁边那家杂货铺,兼卖香烟、火柴、罐头和过了期的报纸。老板娘叫玛尔塔,六十多岁,戴一副缺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用橡皮筋绑着挂在耳朵上。
她每隔两周会去一趟里斯本进货,回来的时候帆布袋里塞着几本卷了边的足球杂志和时装画报——都是上一季的,但在这个岛上,新的旧的没什么区别。
克里斯蒂亚诺第一次注意到那摞杂志,是他七岁那年跟着母亲去杂货铺买盐。他在柜台边等着,眼睛扫过那堆花花绿绿的封皮,有一本封面上印着一双鞋。
白色的,皮面,鞋侧有一道红色的闪电形条纹。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久到多洛雷斯喊了他三遍,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跟母亲走出店门。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浮现那双鞋的样子。他不识字,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他记得那道红色的闪电,记得皮面上反光的位置,记得鞋底那一圈整齐的橡胶钉。
第二天一早,他趁杂货铺刚开门、玛尔塔还没戴上她那副眼镜的时候,溜进去翻出了那本杂志。他小心翼翼地把印着鞋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裤兜里跑出去了。
到了船棚后面,他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页,在膝盖上展开,抚平折痕,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着那双鞋的轮廓。纸页在阳光下泛着油墨的光泽,那道红色的闪电亮得刺眼。
后来他有了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溜进杂货铺,翻看那摞杂志,找到他觉得“漂亮”的页面,趁玛尔塔不注意撕下来带走。有时候是一双鞋,有时候是一个队徽,有时候是一件球衣。他挑的都是线条干净、颜色鲜明的东西——一个圆形的标志,一道流畅的弧线,一排整整齐齐的字母。他不认识那些单词,但他认得那些形状,漂亮的东西不需要文字来证明。
他的收藏越攒越多,揣在口袋里,折痕越来越多,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它们压在自己床垫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拿出来看一遍,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印刷的图案,像摸一件真正的宝物。
有一天,阿斯泰尔在他家院子里等他一起去踢球,他母亲说克里斯蒂亚诺在屋里换衣服。阿斯泰尔走进他的房间,看见他正蹲在床边,手里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页,上面印着一只金色的狮子——某个俱乐部的队徽。
克里斯蒂亚诺听见脚步声,慌慌张张地把纸页塞回床垫底下。
阿斯泰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
阿斯泰尔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掀床垫。克里斯蒂亚诺拦了一下没拦住,那一沓皱巴巴的纸页露了出来,花花绿绿的,有的折得方方正正,有的边角已经裂了,叠在一起像一本被拆散了的画册。
阿斯泰尔翻了两张。一张是一双鞋,一张是一个圆形的金色徽章,还有一张是一排他看不懂的外文字母,字体是斜体,优雅地连在一起。
阿斯泰尔把纸页放回去,把床垫盖好,然后转过头看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蒂亚诺的脸红透了,耳朵尖都在发烫。他低着头不吭声,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觉得这些东西好看?”阿斯泰尔问。
克里斯蒂亚诺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
“那你为什么藏起来?”
克里斯蒂亚诺没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那是杂志上的。”
阿斯泰尔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克里斯蒂亚诺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搁着一只破了口的水杯和半截铅笔。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
阿斯泰尔站在书桌前,拿起那半截铅笔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转过身说:“我房间的墙上贴了很多东西。保罗从里斯本带回来的海报,球队的,球员的,还有一幅很大的世界地图。你想看的话可以来看。”
克里斯蒂亚诺抬起头。
“你那张狮子挺好看的。”阿斯泰尔说,“你要是想贴,我可以帮你要一点胶带。”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他,眼里的红褪下去了一点。他站起来走到床垫旁边,把那沓纸页抽出来,攥在手心里。纸页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了,但他攥得很紧。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