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之地没有春天——但夏天还是会来的。
…………
德玛西亚北部的密斯卡森林边缘,有一条不起眼的土路。
土路弯弯曲曲,从森林深处一路延伸出来,经过几片稀稀拉拉的麦田,在一座矮山脚下分成两条更细的岔路。一条往东,通向几十里外的镇子。一条往西,通向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石墙村。
村子叫石墙,是因为村口确实有一段老旧的石墙。不知哪个年代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顶上蹲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每到夏天就开出成串的小白花。石墙不高,挡不住什么,也拦不住什么,但村里人一直没拆。大概是习惯了。
沿着石墙往里走,零零散散分布着二十来户人家。土坯的房子,茅草的屋顶,院子里晒着渔网和干菜。鸡在路边刨食,狗趴在井沿边打盹。村子的格局松散随意,像是当初建村的人随手一撒,房子落在哪里算哪里。
石墙村太偏了。偏到镇上的税吏隔一年才来一次,偏到外面的战争和变局传到这儿时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德玛西亚在抓法师?诺克萨斯又打过来了?哦。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这里的日子太慢了。
慢到让人觉得,世界的变化和这儿没什么关系。
但石墙村也不是什么都不缺。
最缺的是粮食。
这里的土地不好。土层薄,石头多,麦子长起来稀稀拉拉的,穗子干瘪得像老太太的手指。碰上年成好的时候,一亩地能打出的粮食勉强够一家人撑到开春。碰上年成不好的时候——
村里的人都难以忘记六年前那场大旱。
那一年,麦子还没抽穗就枯在了地里。井水一桶一桶地往下沉,最后连泥浆都舀不上来。有人去森林里挖草根,有人把树皮剥下来煮汤。那年冬天,村里少了十几个人。
老弱的最先撑不住。
后来雨终于下了。地里重新长出庄稼。但那种饿肚子的记忆,刻进了石墙村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不过这几年,情况好了些。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也许是雨水调顺了,也许是土地养肥了,也许是运气好。反正这几年,石墙村的麦田长得意外地像样。穗子虽然不算壮实,但比从前饱满了不少。一亩地打出的粮食,够吃了,偶尔还能剩下一点。
村里人私底下聊过这件事。
有人说,是山神保佑。有人说,是风水转了。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年收了新麦,默默在灶台上多摆一副碗筷。
然后话题就岔开了。
石墙村的人不太聊说不清楚的事。
沿着村路走到尽头,地势渐渐高起来。石墙在这里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篱笆。篱笆上爬满了忍冬和牵牛花,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像是已经很多年没人修剪过了。
篱笆后面,是一座老旧的庄园。
说是庄园,其实就是几间石头房子围成的小院。主屋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石头。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下雨天怕是要漏水。院门是木头做的,门轴有些松了,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漏下的阳光碎成一地金色的斑点。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木桶。墙角堆着几件农具,锄头、铁锹、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镰刀。
院子不算整洁,但也不算荒芜。石缝里的杂草明显被人拔过,墙根的青苔也有人铲过。那些野花野草不是被清理干净了,而是被归拢到了该待的地方——牵牛花沿着篱笆爬,野菊花开在墙角,石槽里养着一丛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开得安静。
一看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不太在乎规整,但很在意活物。
院子里没人。
主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草药味。窗台上晾着几束刚采的艾草,叶子还泛着新鲜的绿。木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剩了半碗麦粥,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灰烬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