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尸体钱为彻底调查清楚,几人先跟随南宫彻来到府中置物室,其中摆放着一些古玩玉器、书籍卷轴,其中一格,明显空了一块,边缘有灰尘被拂去的痕迹,形状……像是一个长条状的匣子。
那里,原本放的应该就是“九叶淬心兰”吧。目标明确,直取宝物。杀人,更像是为了灭口,确保消息不走漏。
莲花心中那一声叹息,终究还是溢了出来。为宝灭门,赶尽杀绝。这样的悲剧,无论换到哪个江湖,似乎都永不落幕。阳光下的武林,与阴影里的血腥,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站在密室中央,李莲花打量着四周,想着之前被翻的书架倾倒、书卷散落一地,层层叠叠的典籍被粗暴翻乱的卧房,这里反而略显整洁。李莲花心底疑窦渐生。
确认对方已然的手,四人不再多言,默然分工,着手收敛满地尸身。夜色沉沉,墨色天幕笼罩着荒芜的山庄,晚风穿庭而过,卷起淡淡的血腥气,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几人沉稳的脚步声、指尖轻触衣物的细微声响,在空寂的庭院里缓缓回荡。
他们小心翼翼搬动每一具遗体,动作轻柔肃穆。无论是庄主夫妇、年幼的洒扫小厮,还是后厨仆妇、护院家丁,皆一一规整仪容,拂去身上尘土血污,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庭院正中。随后几人取来干净白布,一丝不苟地将每一具遗体轻轻遮盖,素白布匹覆住满目惨烈,为这场惨烈屠戮,稍稍掩去几分悲凉狰狞。
夜色渐深,晚风愈发寒凉。为保庄中众人安稳入土,不留曝尸之憾,几人趁着夜色幽暗,合力在庭院空旷处掘出一方宽大深坑。铁锹破土,泥土翻飞,沉闷的挖土声反复回响,消解着庭院里凝滞的死寂。坑底平整宽阔,足以容纳所有逝者,待深坑挖妥,四人再度俯身,将一具具盖着白布的遗体平稳移入坑中,摆放得端正整齐,恪守着对逝者最后的敬重。
全程搬动收敛、清扫院落之时,李莲花始终心神沉静、分毫未乱。旁人皆沉浸在肃穆悲怆之中,一心妥善安置逝者,唯有他暗自存疑,心绪愈发审慎警惕,始终一心二用。双手规整尸身、清理残局的同时,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缓缓扫过庭院每一处角落、每一间房舍,前厅、回廊、书房、偏院,目光遍历四方,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异常,默默复盘着整场灭门惨案的蹊跷之处。
贼人杀人干净利落,灭口彻底,无一人幸存,显然是训练有素、行事狠绝的死士。可若只为夺取九叶淬心兰,盗走秘藏至宝便可,为何要大肆屠戮满门,还细致翻查书房、卧房各处私物?寻常江湖夺宝,断不会如此大费周章、行事缜密阴狠。这桩惨案的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绝非单纯的江湖仇杀、夺宝行凶。这份疑虑盘旋在心底,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细细排查着山庄内的每一处蛛丝马迹。
直至收拾主屋卧房残局时,李莲花的目光骤然定格。
卧房角落不起眼的位置,摆放着一盆常年栽种的兰草,花盆老旧质朴,布满常年摩挲与风吹日晒的痕迹,寻常人见了只会视作普通陈设,绝不会多加留意。可李莲花目光锐利,清晰瞥见花盆底座的石质地面,存在一圈极淡的色差,边缘有细微的摩擦痕迹,是近期被人轻微搬动、移位过后才会留下的印记,与周遭平整陈旧的地面格格不入。
他不动声色,依旧是从容收拾残局的模样,未曾流露半分异样,避开众人视线,缓步走到花盆旁。指尖轻轻扣住花盆边缘,缓缓将这盆老旧兰草挪开。
盆底与地面的缝隙之间,果然压着几张薄纸片。
纸片边缘不甚整齐,似是被人徒手撕扯、仓促藏匿于此。纸面微微泛黄,质地细腻坚韧,纹理特殊,触感远胜寻常宣纸、麻纸,绝非民间通用的普通纸张,一看便知来历不凡,绝非中原俗世之物。
李莲花垂眸遮掩,指尖微探,小心翼翼从缝隙中将纸片剔出。借着窗外微弱的夜色微光,匆匆扫视一眼,只见纸片上方,绘着一串断断续续、排布怪异的奇怪图案,线条零碎晦涩,似图非图、似符非符,全然不见中原寻常图腾纹样;图案下方,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字生硬拗口,语序杂乱割裂,毫无章法,拼接不出半句通顺语义,俨然是一组无人能解的文字矩阵。
目光落满纸面的瞬间,李莲花心底的疑云彻底翻涌炸开,先前所有的矛盾与蹊跷尽数有了落点。
他默然思忖:难怪贼人搜查细致到近乎偏执,难怪不惜屠尽满门、彻底灭口。他们要的从来不止一株九叶淬心兰,真正想要的,或许正是这张无人能解的秘纸。这古怪符号、错乱文字,绝非中原江湖、朝堂民间所有,极大概率源自域外异邦、隐秘古宗。南宫山庄看似只是隐居武林世家,背地里竟藏有这般诡异隐秘,想来这才是引火烧身的真正根源,灵药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是幕后之人用来遮盖真实目的的烟雾弹。
念头飞速流转,李莲花神色愈发沉静,心底寒意暗生。能驱使大批死士、布局如此缜密、跨越地界搜寻隐秘,幕后势力绝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比,底蕴深沉、手段狠戾,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可怖。
此事牵连甚广,凶险莫测,一旦暴露,不仅南宫彻性命难保,就连他们一行人也会被卷入无边风波。眼下案情未明,敌暗我明,绝不能泄露半分踪迹。
为避免打草惊蛇,不露破绽,李莲花压下心底所有波澜,面上依旧淡然无波,无人察觉他分毫异动。他快速将纸片原样折叠妥当,轻轻压回盆底原处,再将花盆精准挪回最初位置,严丝合缝,丝毫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完美遮掩了这桩惊天隐秘。
做完这一切,他收敛所有心绪,仿佛从未发现任何异常,转身继续收拾残局,只是心底的戒备、凝重与疑虑,已然攀升到极致,默默将这条关键线索深藏心底,暗中记挂,打算日后无人之时再细细揣摩探查。
待到所有尸身尽数安置妥当,几人合力填土封坑,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南宫彻压抑的抽泣。层层泥土覆盖而上,将四十三口亡魂安稳掩埋,终让满门惨死之人得以入土为安。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光破晓,蒙蒙晨曦刺破沉沉夜色。此地凶案未寒,仇家极有可能去而复返、折返查探,绝非久留之地。几人不敢多做耽搁,简单取来香烛果品,对着新坟肃穆祭拜,草草行过祭拜之礼。
江湖儿女,见惯生死,纵有滔天悲切,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不容沉溺。
祭拜过后,南宫彻强忍悲恸,独自折返山庄密室。他取出父亲贴身所用的秋水佩剑、母亲常年佩戴的素玉发簪,还有小妹遗留的玲珑玉佩,三件旧物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与念想。
待他收好遗物走出密室,李安戎上前一步,目光诚恳,径直开口邀约:“南宫兄弟,此地不宜久留。你如今孤身一人,身负重伤,又无去处,不如随我们一同上京。路途之上,有张先生悉心为你调理伤势,我与莲花可护你周全。京城藏龙卧虎,消息四通八达,我们也能借机帮你打探凶手踪迹,追查灭门真凶。”
南宫彻闻言心头一动,随即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顾虑与愧疚。他深知仇家手段狠辣、势力隐秘,自己一身血海深仇,俨然是一身祸事,唯恐连累一众好心相助的恩人,不愿因自己的恩怨,将几人拖入险境。
李安戎看穿了他的心思,再度开口,语气坦荡又笃定,彻底打消他的顾虑:“你无需多虑,更不必心存负担。你如今伤势未愈,孤身行走江湖,寸步维艰,非但无法查凶,反倒极易身陷险境。我们邀你同行,不过是顺路照料。再者说来,仇家若是有心寻你,纵然你孤身藏匿,也未必能躲过追查。可你随我们同行,一来能安心养伤、保全自身,二来我们多方打探线索,总能觅得蛛丝马迹。真若遭遇凶险,我自会护好众人,若是不敌,也定然果断撤离,绝不会固执逞强。”
字字句句,坦诚恳切,没有半分虚言敷衍。
南宫彻抬眸望着眼前几人真诚坦荡的模样,知晓这是对方真心宽慰、倾力相助,绝非场面虚话。他孑然一身,前路茫茫,身负血海深仇,的确无依无靠、步履维艰。几番沉吟挣扎,他终究不再推辞,郑重颔首,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期许与坚定。
“多谢诸位恩公。”他躬身一礼,语气沉重恳切,“彻此生,铭记大恩。”
尘埃落定,四人不再停留,趁着破晓微光,辞别满目疮痍的南宫山庄,踏上了前往京城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