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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掌 残庄觅迹(第1页)

“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他声音颤抖,看向李安戎的眼中充满了感激,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在下……南宫彻……家住……十里外……南宫山庄……”他每说几个字,便喘一口气,伤势显然极重,“今夜……庄中突遭……蒙面匪人袭击……他们……他们见人就杀……是为了一株……家族偶然所得的‘九叶淬心兰’……我……我拼死逃出……他们一路追杀至此……”

九叶淬心兰?李莲花在树后闻言,心中一动。此物他前世似有耳闻,传说有洗筋伐髓、大增功力之奇效,但更似传说中的东西,没想到此世竟真有。

李安戎已蹲下身,扶住南宫彻:“你先别说话,稳一稳气息。”他回头,见张松也气喘吁吁地赶到,忙道:“张先生,快来看看他的伤!”

张松赶紧上前,放下药箱,熟练地检查南宫彻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多处刀剑创伤,失血过多,内腑亦受震荡……需立即止血固元!”他麻利地取出金疮药和银针,开始处理伤口。

李安戎面色沉肃,看向气息微弱的南宫彻,又望了望蒙面人退走的方向,沉声道:“灭门之祸,追杀不休。南宫兄弟,此事不能就此罢休。你可还能支撑?我等护送你,先回你家中查看究竟!”

南宫彻泪流满面,重重点头:“求之不得……咳咳……纵然身死,也要……也要看看家中……究竟……”

李莲花此时也从树后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同情,低声道:“师兄,此事凶险,那些贼人或许还未走远……”

“无妨!”李安戎断然道,“既遇此事,岂能袖手旁观?莲花,你与张先生照看南宫兄弟,我在前探路。事不宜迟,这就出发!”他侠肝义胆,此刻只想查明真相,为这遭逢灭门惨祸的青年讨个公道,更是对那些行事狠辣、无法无天的蒙面人感到愤慨。

张松已为南宫彻简单包扎了最重的几处外伤,又喂他服下护心丹丸。南宫彻勉力站起,在李莲花搀扶下,一行人熄灭篝火,牵来马匹,让南宫彻与张松同乘一骑,借着微弱的月光星光,由南宫彻指引方向,朝着南宫山庄疾行而去。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和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气氛凝重而压抑。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山坳处,现出一片庄院的轮廓。高墙大院,在朦胧夜色中静默矗立,却无半点灯火,唯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顺着夜风远远飘来,令人闻之作呕。

南宫彻身体剧震,险些从马上栽下,被旁边的李莲花一把扶住。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中的家园,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和滔天的恨意。

李安戎示意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远处林间。他低声道:“小心,敌暗我明。”自己率先提剑,悄无声息地靠近庄院大门。

门扉虚掩,轻轻一推便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内的景象,纵然是经历过沙场血战的李安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握剑的手猛然收紧。

月光勉强照亮前院。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二三十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鲜血早已凝固成深褐色,将大片地面染得触目惊心。尸体姿态各异,有的手中还握着兵刃,有的则显然是在奔逃中被从背后砍倒。浓郁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初秋夜里的凉意,钻进每个人的毛孔。

张松脸色惨白,捂住口鼻,喉头滚动。南宫彻猛地挣脱搀扶,踉跄着扑进院中,扑倒在最近一具老者尸体旁,发出一声野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福伯——!”

李莲花最后一个踏入院门。他的目光沉静得可怕,缓缓扫过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没有恐惧,没有呕吐的欲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审视。

他迈步,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尸体之间,目光如扫描般掠过每一处伤痕。刀伤、剑伤、掌印、钝器击打……看似杂乱无章,像是多方势力混杂作案,或是为了掩饰而故意使用不同兵器。

但他的脚步,在其中几具尸体旁微微停顿。

蹲下身,指尖虚虚拂过一具护院打扮汉子颈侧的刀伤。伤口狭长,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方向……他眸色微深。起身,又走到另一具身着绸衫、似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尸身旁,查看其胸口的剑伤。创口平整,刺入的角度……

李莲花站起身,望向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月光将树影投在地上,斑驳凌乱。他极轻地、近乎呢喃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乱披风’刀法,讲究癫狂乱序,这刀口却太‘规矩’了,少了那份不要命的疯劲……”

他转向另一侧,目光落在一具被长剑贯胸的青年尸体上:“……点苍派的‘流云刺’,意在轻灵迅捷,伤口该更细更偏才是,这力道,倒像是用枪的蛮力硬捅出来的……”

他一边缓步移动,一边继续低声自语,仿佛在梳理着脑中线索:“掌印想模仿西域金刚掌的刚猛,指间距却不对;这钝器伤,伪装成重锤砸落,着力点却太集中,倒像是……铁尺之类的兵器刻意为之……”

处处都想嫁祸,处处都露马脚。如此处心积虑地伪装成多家混杂,甚至引入流寇手段的现场,幕后之人,若非蠢笨,便是所图甚大,大到必须将水彻底搅浑,让人无从查起。

绝不是为了一株灵药那么简单。

看着悲切的南宫彻,和立在一旁的李安戎,这一刻李莲花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贺家,但是心境已然不同的莲花知道,李安戎永远不会是单孤刀。

这时,南宫彻嘶哑颤抖的声音响起,他红着眼圈,清点着院中尸体:“二十七口……门房老赵、护院陈教头、厨娘刘婶、洒扫的小豆子……都、都在了……”他声音哽咽,“没有……没有发现我爹、我娘,还有小妹……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说着南宫彻的眼神里闪过希翼,快步向后院走去

李安戎面色沉重,快步跟在南宫彻后面,沉声道:“先莫急,仔细找找。贼人或许尚未离开,小心为上。”他持剑在手,护在南宫彻身侧,向后院方向走去。

张松也起身跟上,李莲花则落后几步,目光依旧沉静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细节。

几人踏入后院,景象愈发惨烈。花圃、回廊、阶下散落着十余具仆役尸身,处处狼藉,残损的兵刃、碎裂的木屑、溅满墙面的血点,无一不在昭示着方才那场毫无余地的屠戮。最终,众人在庄主夫妇居住的主院正屋门前,找到了南宫庄主与夫人的遗体。

南宫庄主一身劲装破碎不堪,随身长剑寸寸折断,周身伤痕交错、遍布重创,双目圆睁,至死未曾瞑目,依旧是奋力护宅、死战不退的姿态,显然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守家门。屋内床榻之侧,南宫夫人静静倒卧,胸口一柄匕首贯穿身躯,血迹斑驳,那双温婉的手却死死攥着一枚绣蝶香囊,香囊早已被鲜血浸透,蝶纹褪色,满目凄然。

“爹——!娘——!”南宫彻扑倒在父母尸身旁,终于崩溃,嚎啕大哭,声嘶力竭,闻者心碎。

李安戎别过脸,眼眶亦有些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张松默默上前,试图查看,却被南宫彻一把推开。

李莲花伫立在主屋门槛外,未曾贸然入内。他垂眸静立,目光冷静锐利,细细审视整座院落。屋内陈设看似只是轻微凌乱,并不似寻常洗劫抢掠的模样,贵重摆件、金玉器物皆完好无损,并无遗失之迹。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卧房抽屉、妆台暗格、书案卷宗,皆有被人刻意翻动、细细翻找的痕迹。

庭院里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满地横陈的尸身死寂冰凉,方才惨烈的厮杀落幕,只余下满目疮痍与刺骨的悲怆。南宫彻僵立在双亲尸身前,浑身颤抖,眼底泪水早已流尽,只剩一片荒芜的猩红,灭门之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气力,茫然无力。

李安戎看着他这副形神俱碎的模样,心头酸涩,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嗓音沉稳厚重,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南宫兄弟,悲恸无用。逝者已矣,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庄中上下安稳入土为安,保全他们最后一丝体面。只有好好活着,查清真凶、报血海深仇,才不负你父母、庄中众人的性命。”

他的话语冷静却不冰冷,稳稳托住了濒临崩溃的南宫彻。南宫彻肩头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眸里终于凝回一丝微弱的神志,他沉沉颔首,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压下翻涌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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