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李安戎忍不住道:“阁下也听到了。令师妹心意已决,你在此苦苦相逼,甚至要杀害救治你师妹恩人的大夫,是何道理?你此刻杀了他,便是滥杀无辜,官府岂能容你?狂刀门门规,能容得下残害救人性命之人的弟子?届时你自身难保,还谈何守护你师妹?你若此刻退去,让你师妹去救她想救之人,她念着往日情分,或许来日相见还有余地。你若执意妄为,便是将她心中对你最后一点念想,也亲手斩断了!”
这番话,既有对利害的分析,又隐含警告,更直接点破了王莽最在意也最害怕失去的东西——师妹的情分和自身的立足之地。李安戎说话时,身上那股属于军中将门子弟的沉稳气势与隐隐的杀伐之气弥漫开来,眼神锐利如刀,锁定王莽。他虽未再摆出架势,但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若你再动手,我必不容情。
王莽被他说得怔在当场,看着苏清婉护在几人身前、对自己满是略带愧疚和恐惧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和妒恨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哧哧冒着不甘的白烟,却再也燃不起熊熊烈焰。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猛地起身,从牙缝里挤出狠话:“小师妹,你会后悔的!”说罢,竟不再看苏清婉,转身狠狠撞开门口看热闹的人,大步冲出门去,消失在暮色中,不知是当真离去,还是暂避锋芒。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苏清婉兀自垂泪,向李安戎盈盈一拜:“多谢公子出言相助,解此危局。我二师兄他……本性不坏,只是性情鲁直,钻了牛角尖,万望公子海涵。”
张松也再次上前,拱手道:“两位少年英雄,真是武功高强、侠肝义胆,实乃真英雄也。”
李安戎本就是侠义心肠,见张松一个文弱郎中,因救人而惹上这等麻烦,如今王莽虽退,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迁怒于他独自上路时下手,便开口道:“张先生不必多礼,文弱医者尚且出手相助,我等习武之人路见不平,本该如此。先生是要上京?”
张松连忙点头:“正是。在下游方行医,略通岐黄,此次正是欲往京城,投奔一位在太医院任职的远房表亲,希望能谋个差事,也精进些医术。”
“那倒是巧了。”李安戎笑道,“我兄弟二人也要上京办事。若先生不嫌弃,可与我们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张松闻言大喜,他正担忧独自上路的危险,听闻此言,唯恐二人反悔,连忙躬身行礼:“能与二位少侠同行,是在下的福分!多谢收留!”
当下,苏清婉记挂受伤的郝鑫,便想回去照看。张松便邀约李安戎一同前往,几人出了客栈,七拐八绕,来到镇外一处僻静的农家小院。果然见到一个书生打扮、面色苍白、身上缠着绷带的年轻男子躺在炕上,气息微弱但平稳,正是郝鑫。苏清婉引导几人坐下,张松来到床前搭上郝鑫脉搏,正要再次诊治。
就在此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去而复返的王莽竟站在门外。
大家看到他后有一瞬间的怔愣,李安戎上前一步挡在前方防止对方发难。反观王莽现在已没了之前的狂暴戾气,脸上带着复杂的颓唐与挣扎。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郝鑫,又看了看泪眼婆娑的苏清婉,最终对着郝鑫的方向,哑声道:“郝……郝兄弟,之前是王某鲁莽,误会了你,我给你赔罪。多谢你……救了小师妹。”他又看向苏清婉,眼神痛苦却带着决绝,“小师妹,这位少侠说的对,之前是我冲动了,你……你好好照顾他。我……我先回镖局复命,等你带郝兄弟回镖局后,我一起赔罪!”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对着张松和李安戎的方向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苏清婉一时呆立原地,回神后立马追出门外“二师兄”,却早已寻不到王莽的身影。她有些怅然反身回来。
张松检查了郝鑫伤势,轻声道:“姑娘,你师兄想明白是好事,相信他也不会再纠缠你们,你们且在这里安心养病,”之后又留下些药物嘱咐了注意事项。此事总算暂告一段落。
李安戎三人回到悦来客栈,已是月上中天。客栈掌柜因方才的骚乱心有余悸,见他们回来,忙安排了上房,格外殷勤。
李安戎便要了一间上房,莲花与自己同住。张松住在在隔壁。
几人各自回房,洗漱完毕,李安戎坐在灯下,仔细擦拭着随身长剑,神情间犹带着几分白日里事了拂衣去的爽快与思索。李莲花则坐在床边,用布巾慢慢绞着微湿的头发,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蹙着。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李安戎抬头,见弟弟望着窗外出神,便放下剑,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怎么了,莲花?可是今日被吓着了?”他语气温和,带着关切。
李莲花摇摇头,依旧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像飘忽的梦呓:“大哥,今天那个狂刀门的人……他们江湖人,是不是都这样?为了一段情,为了一口气,就能不管不顾地拔刀相向,甚至……轻易就要取人性命?”
李安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了然笑容。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轻松中带着军中之人的务实与豁达:“也不全是吧。你看张松大哥,就算一个侠义之士。当然他们肯定不会像咱们军中的将士那般简单,只知道军令如山,敌我分明,对错都有章程。”
李莲花“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看着李安戎,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轻声问:“大哥,那你……在我小时候,三岁之前,身子可有过什么特别的隐疾?”
李安戎被问得又是一愣,仔细回想了一番,肯定地摇头:“没有啊。爹说我出生就身壮如牛,是练武的好材料。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莲花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又问,“那大哥……你想过当‘刑探’吗?”
“刑探?那是什么?”李安戎一脸茫然。
“就是……遇到有人被害,便去查明真相,找出凶手,让死者安息,让凶手伏法的人。”李莲花解释道,目光留意着兄长的反应。
李安戎恍然,随即失笑,摇摇头:“伸张正义,锄强扶弱,自然是该做的。不过,专门去做这个……我倒没想过。你大哥我更想成为父王那样的人,练好武艺,读通兵法,将来能镇守一方,让咱们西南的百姓少受战乱之苦,能安居乐业。那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坦荡而坚定。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默然片刻,他像是闲聊般,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大哥……你可曾听说过,这江湖上,出没过什么……惊才绝艳的少年英雄?比如,特别擅长用剑,在武林中盛名一时,却又很快遭逢变故消声灭迹的?”
李安戎这次是真的被弟弟天马行空的问题弄得哭笑不得,他伸手揉了揉李莲花的头发,笑道:“莲花,你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几日里听了太多江湖事,晚上净胡思乱想?惊才绝艳的少年英雄?你大哥我算不算一个?”他开了句玩笑,看李莲花神色淡然才端正态度,思索道,“我之前一直安居西南,对这江湖不甚了解。如果你实在好奇,张松大哥走南闯北,定然知道些消息,明天咱们跟他打听打听。”
“大哥,不必了,我也只是好奇。”李莲花默默鼻头,故作轻松地伸个懒腰,低声道:“许是今日见了那狂刀门师兄妹的恩怨,听多了江湖传闻,有些胡思乱想了。大哥别介意。”
李安戎只当他是少年心性,初涉江湖,见识了血腥冲突后心生感触,便温言安慰了几句,让他早些休息。
夜深人静,李安戎白日经历打斗、赶路,又与张松聊了许久医术见闻,确有些乏了,躺下不久,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
而李莲花,在确认兄长睡熟后,缓缓睁开假寐的眼睛。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入室。他平躺着,体内那缕新生不久、却已悄然壮大了些许的扬州慢内力,开始如月下清溪般,沿着融合了悲风白杨特性的独特路径,缓缓运转起来。内息所过之处,不仅滋养着年轻而富有潜力的经脉,更将他的五感提升至一个极为敏锐的境界。
万籁俱寂中,他的听觉却仿佛编织成了一张无形而细密的大网——捕捉着窗外秋风吹过屋瓦的细微呜咽,隔壁房间张松平稳悠长的呼吸与偶尔翻身时衣料的摩擦声,客栈楼下值夜伙计轻微的走动与哈欠,乃至更远处,镇子边缘巷弄里野狗的低吠、更夫敲梆的悠长回音……一切动静,皆在这张“网”中清晰显现,层次分明。
他的心思,也在这极致的静谧与感知中沉淀下来。
李安戎心性质朴侠义,功夫扎实,虽无刑探之职,却有担当之勇,此行有他同行,确实令人安心许多。两人行事低调,暂未引人注目,前路只要小心,应不会太过艰难。
至于那位“偶遇”的张松张医师……今日之事,看似巧合,却巧合得有些太过“恰到好处”。一个游方郎中,恰好在狂刀门师妹救人之时路过,恰好在王莽追杀时逃到自己兄弟投宿的客栈,又恰好与自己二人同路赴京……虽然他举止言行、所携药物皆无破绽,救治郝鑫也确有其事,与自己二人相遇也是巧合,但他的身份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李莲花闭着眼,指尖在薄被下轻轻摩挲。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眼下同行亦无不可,正好就近观察。
月光偏移,夜渐深沉。客栈内外,一片安宁,唯有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