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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江湖儿女（第1页）

李安戎虽换了常服，但挺拔的身姿、锐利的眼神，以及腰间那柄虽未出鞘却隐隐透着煞气的长剑，仍让他在人群中显得颇为醒目。他寻了张靠墙的角落空桌坐下，莲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将背着的书箱小心放在一旁凳子上，视线不经意地将客栈内的情形打量了一遍。

点了饭菜，等待的间隙，李安戎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耳朵也留意着各处的谈话声，多是些琐事或江湖传闻，并无特别。李莲花则更安静，似乎只专注地看着桌面纹路，实则眼角的余光已将大堂内各色人等的举止、他们随身的物品，甚至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于眼底，耳中也清晰地分辨着每一处交谈的只言片语。

饭菜上桌，两人正准备动筷，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声音越来越近，忽然——

就听见一声暴怒地狂吼：“庸医！你敢救他？！我连你一块杀！！”

吼声未落，一个黑影已从客栈大门外倒飞而入，伴随着惊恐的短促惊叫，直直朝着李安戎他们这桌撞来！劲风扑面，桌上的杯盘都被打落在地，就见一个白衣身影撞在他们的桌子上。

李安戎反应极快，在黑影撞到的刹那已霍然起身。他没有选择硬接，而是身形微侧，左手迅捷无比地探出，五指张开，并未用蛮力，而是顺着那黑影飞来的力道，巧妙地带了一下，同时右掌在他腰侧轻轻一托一卸。那飞进来的人影来势顿时被化解，滴溜溜转了小半圈，踉跄几步，最后稳稳站在了桌旁，只是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众人这才看清，飞进来的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容文弱清秀，穿着半旧不新的白色布袍，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旧药箱。此时药箱盖子已被撞开，里面一些晒干的草药和几个小瓷瓶洒落出来，滚了一地。男子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脉枕，指节捏得发白。

几乎同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带戾气的壮汉已旋风般冲进客栈，一脚踢翻了门口一张空桌，木屑纷飞。吓得店里的食客四散而出。只见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那文弱男子，怒吼道：“张松！你个多管闲事的酸丁！把郝鑫那厮交出来！否则老子今天活劈了你！”

李莲花早早后撤躲在兄长身后，目光迅速扫过地上散落的药材——三七、红花、骨碎补……皆是治疗跌打损伤、续筋接骨的常用药。他鼻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空气中除了尘土和菜肴气味，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好几种金疮药和活血草药的苦涩味道。初步判断，这自称张松的男子，是个走方郎中无疑。只是这出场方式……他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李安戎已踏前一步，将惊魂未定的张松和身后的莲花都挡在身后。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对那杀气腾腾的壮汉，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这位好汉，有何恩怨不能好好分说？光天化日，在客栈之中对一位郎中下此重手，未免太过霸道。”

那壮汉王莽正在盛怒之中，见有人阻拦，更是火冒三丈，狞笑道：“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老子的闲事？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收拾！”说着，蒲扇般的大手便朝李安戎肩膀抓来，指风凌厉，显然武功不弱。

李安戎眼神一冷，不再多言。他自幼在军营摔打，学的都是最直接有效的搏杀之术，见对方动手，脚下不退反进，侧身避过抓来的大手，右手并指如戟，迅疾如电地点向对方肋下要穴，同时左肘悄无声息地撞向对方胸腹之间。

王莽没料到这看似公子哥的年轻人身手如此利落狠辣，招式简朴却极具威胁，仓促间只得回手格挡。两人拳来脚往，瞬息间便过了七八招。李安戎的招式明显更凝练精准，带着军中特有的悍勇与效率，而王莽虽然力大招沉，却略显粗犷，在李安戎迅捷的贴身短打下，竟一时占不到便宜，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撞翻了两张凳子。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一个穿着鹅黄衫子、容貌秀美却梨花带雨的女子急急冲了进来，张开双臂拦在了王莽和李安戎之间，对着王莽哭道：“二师兄！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是我求张大夫救人的！你要杀，先杀我好了！”

王莽见到这女子，狂暴的气势顿时一滞，赤红的眼睛里流露出痛苦与不甘：“小师妹！你……你为何总要护着那个外人！他分明是觊觎你，趁你落难……”

“不是的！郝大哥是正人君子！是他救了我！”苏清婉泪流满面，声音凄楚，“二师兄，我与你自幼一起长大，只当你是兄长。我对郝大哥……是真心的！求求你，放过他，也放过张大夫吧！”

趁着这间隙，李安戎已收势后退，依旧挡在张松和李莲花身前，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局势。张松这时才缓过气来，脸色依旧苍白，对着李安戎连连作揖：“多谢公子仗义出手！多谢！”

李安戎摆摆手，目光看向那状若疯魔又痛苦不堪的王莽，沉声道：“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松一脸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在下张松，是个四处云游的游医。此番本打算前往京城寻访旧友，沿途便靠行医问诊，挣些路途盘缠。几日前我来到这座镇子，那日正为一名病患把脉诊治，忽有一女子登门求救。她浑身狼狈不堪，扶着一名伤势极重的男子上门求救，神色十分焦急。医者仁心，在下便上前施以援手，看着女子神情紧张，简单的了解了原委后，便帮人帮到底，找了个僻静的客栈将那男人救治下来，之后我就离开了。本以为就此别过，哪成想今天我正在给乡亲号脉时，这位汉子忽然闯入，二话不说就要动手，我躲闪不急，就被……”说罢一脸无奈的看向面前的二人，“有幸遇到两位少侠出手相助，不然在下肯就交代在这里了。”

李安戎和莲花交换了一下眼神，看着纠缠的两人，李安戎清清嗓子冲着那莽汉沉声道：“医者治病救人乃是职责所在，阁下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伤人性命，滥杀无辜，岂不是给狂刀门抹黑？”一番话说的王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看着旁边哭的梨花带雨却态度坚决的师妹，拳头更是紧了又松，打又打不过，说有说不清，只能气的把刀往桌之上一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瞪着那郎中生闷气。“哼！”

客栈大厅空空荡荡，气氛沉凝压抑，店家和小二缩在柜台后，小心翼翼探头探脑，不敢上前打扰。几人沉默良久，最终苏清婉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攥紧衣角，轻声开口，缓缓道出了这场纠缠不休的恩怨始末。

她声音轻哑，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的酸涩，“我与王莽自幼同在狂刀门学艺，朝夕相伴，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只有同门情谊、手足之情。我丝毫不知，他早已对我情根深种，痴恋多年，藏在心底从未表露。”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场变故，语气染上几分苍凉：“早前，我与王莽师兄一同出门押镖，行至半路，突逢暴雨山洪，山洪肆虐冲垮了山路，狂风乱雨之中，我与王莽不幸被洪流冲散，彻底失了联系。”

“我孤身一人困在荒山野岭，身受重伤，进退无路，险些殒命。危急关头，是郝鑫路过，拼死救下了重伤的我，带我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养伤。”

提起郝鑫，苏清婉眼底多了几分暖意与愧疚：“养伤的那些日子，他悉心照料，不离不弃，待我真心实意。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也倾心于他的赤诚坦荡，一来二去，我们便互生情愫，心意相通。”

“可我万万没想到，王莽在与我失散后，从未放弃寻我，四处奔波，苦苦找了我许多时日。”

说到此处，苏清婉声音微微发颤，满是无奈：“待我养好伤准备回寻他时，他却先一步找到了我，本来初见师兄，我甚是喜悦，哪成想师兄却拿上武器就要攻击郝鑫，我连忙上前护住……”

李安戎蹙眉问道：“所以，他便认定是郝鑫横刀夺爱？”

“是。”苏清婉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无力，“他认定郝鑫是趁我落难重伤、孤立无援之时乘人之危的伪君子，笃定我是被郝鑫花言巧语蒙蔽，才会倾心于他。我百般解释，一遍遍告知他，我与郝兄是两情相悦，绝非对方刻意算计，可他半句也听不进去。”

“但凡郝兄开口辩解一二，王莽便愈发暴怒，只当他是巧言狡辩。最后……他彻底失控，当众出手，招式狠戾招招致命，将郝兄打成重伤，几乎垂死。”

过往惨烈的画面历历在目，苏清婉鼻尖微酸：“我看着郝兄重伤濒死，心如刀割，只能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护住他，不顾一切带着重伤的他仓皇逃走。若是我稍有迟疑，郝兄当日便会殒命在王莽刀下。”

“我们一路奔逃，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了路过行医的张松先生。张先生心善医者仁心，见我们凄惨，当即出手相救，耗费心力稳住了郝兄的伤势。待听闻我们的坎坷遭遇后，又好心将重伤的郝兄妥善藏匿起来，保我们周全。”

“可王莽执念太深，恨意难平。”苏清婉语气沉沉，满是怅然，“他一路追杀而来，遍寻郝兄下落，始终一无所获。满心的戾气与无处发泄的怒火，便尽数转嫁到了张先生身上。”

她抬眼望向王莽，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我也是经历了这一切，事后细细回想过往种种细节，才幡然醒悟。原来师兄多年的偏爱护持、事事迁就，从来都不是同门兄长的照料。若是早知如此……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