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王李承嵩与王妃、如月夫人坐在暖阁里,看着满园灯火通明,听着四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脸上也带着久违的、完全舒展的笑意。边关难得安宁,这样的年节,这样喧腾中的团圆,总是格外珍贵。
李莲花不知何时已退到廊柱阴影里。他望着戏台上翻飞的水袖,耳中却捕捉着远处的动静——那零星的爆竹声早已绝迹,夜空沉寂得有些反常。
“二哥?”李安榷抱着彩头跑过来,“你怎么不去看戏?”
“有些闷,”李莲花轻声道,“榷儿,若是一会儿有声响,你记得抓紧我,别乱跑。”
就在这片团圆喜庆的气氛最浓烈时——
“嘚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铁蹄踏地声,由远及近,如同夏日闷雷贴着地面滚来,又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蛮横地撕裂了王府上空所有的欢腾!那马蹄声密集、沉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仓皇,在王府大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门房惊疑的喝问、来者嘶哑焦灼的低吼,混乱的声响穿透重重灯火和乐声,尖锐地刺入园中。
所有的欢声笑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戏台上的锣鼓槌悬在半空,敲不下去了;拉胡琴的乐师手指僵在弦上;咿呀的唱腔卡在喉咙里。台上的角儿和台下的看客,全都怔住,茫然四顾。
暖阁里,宁南王李承嵩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随即如潮如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于沙场的本能锐利与凝重。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常服下摆应声扬起。王妃柳明玥手中的暖炉“哐当”一声砸在铺着厚毯的地上,她脸色煞白,下意识攥紧了身旁如月的手臂。如月夫人也呼吸一滞,另一只手迅速按向腰间——那里常年藏着一柄软剑,可她随即强自镇定,反手握住王妃冰冷颤抖的手,目光急切地投向李承嵩。
不过几个呼吸,一名满身尘土、发髻散乱的斥候就被管家快步引着冲进园子。他脸色青白,嘴唇干裂渗血,胸膛剧烈起伏,瞧见李承嵩的身影,便踉跄着扑到近前,“噗通”跪倒,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王、王爷!紧急军情——!”
满园灯火依旧煌煌,琉璃灯、走马灯还在无知无觉地转动,投下斑斓光影,可再也没人有心思赏玩。乐工们瑟缩着退到阴影里,下人们屏住了呼吸,连廊下悬挂的谜笺都停止了晃动。一种冰冷沉重的寂静迅速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讲。”李承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生铁砸在冻土上,沉硬,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斥候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语速快得像要喷出来:“酉时三刻!前沿哨所急报!约五百棒族轻骑从野狼谷方向突然冲出,绕过了鹰嘴隘、老鸦岭!正往东北……往河湾三村方向猛扑!看架势……不像大军前哨,是、是来劫掠的!他们马快,路熟,根本不停!”
河湾三村,距离边境线不足三十里,是三个依小河而建、土地还算肥沃的汉夷杂居村落。年节刚过,秋粮已经入仓,牲口也养得肥壮,正是村里最富庶的时候。也因为年节,许多青壮走亲访友还没回来,村里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劫掠……”李承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暴涨,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棒族部落生计艰难,每逢冬春之交,就像饿狼般伺机而动,派出小股精锐骑兵越境抢粮、抢牲口、掳人,行动如风,一击即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可他没想到,这此豺狼竟挑在上元夜、万家团圆灯火最盛的时候动手!
“敌人距离村落还有多远?飞羽营在哪里?”李承嵩语速极快,问话的同时,手已经扯开身上那件象征节庆的锦缎外袍,露出底下早已穿好的玄色劲装和软甲,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发、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到二十里了!”斥候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带着哭腔,“按他们的马速,子时前后肯定能到村外!飞羽营在黑山堡,离那儿四十里!就算此刻全军轻骑奔袭……也、也怕赶不及完全拦住啊王爷!等咱们的人到了,蛮子怕是早就杀完抢完,钻回老林子里了!”
园子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四十里,对精锐骑兵不算远,但棒族轻骑来去如风是出了名的,等飞羽营赶到,河湾三村恐怕早就成了焦土,百姓非死即掳。
李莲花不知何时已从戏台前退开,静静立在一旁阴影里。灯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脸上惯常的淡然消失了,眉头微蹙,眼神沉凝如寒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河湾三村……老弱妇孺……棒族劫掠的凶残,他虽未亲见,却听军营里的老兵讲过太多。时间,此刻最要命的就是时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父王身上——那道身影已经完全褪去了节庆的温和,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李安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小脸上原本欢快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惧的苍白。他不懂什么二十里、四十里,也听不懂“劫掠”的全部含义,但他看得懂父王眼中骇人的寒光,感受得到周围突然冻结的空气,还有大哥瞬间绷紧脊背绷得像猎豹。
巨大的陌生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小腿发软,慌乱中一把攥住身旁李莲花的衣摆,越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