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过去,李莲花在军营里待得愈发如鱼得水,对身体的掌控度也在逐渐加强。
外在表现就是王府众人欣喜地发觉,这孩子身上静悄悄的变化比预想的还要多。话语不再仅限于简单的词,渐渐能连成清晰的短句,虽然依旧比同龄孩子寡言,但每每开口,总能说到点子上。更让人欣慰的是,他不再总是被动地待在角落,偶尔会主动将晾好的草药递给需要的士兵,或是仰起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向刘老军医问一两个关于药性火候的问题。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在望向晒药架或伤患时,会流露出一种专注的光,让人不由得相信,他是真将心思沉浸进去了。
王爷李承嵩和王妃柳明玥看在眼里,那份因过往"痴傻"而生的、近乎紧绷的过度担忧,终于被真正的欣慰与松快所取代。见他真心喜爱医营事务,与那些粗豪的将士相处得意外融洽,小身板也没见丝毫不妥,便彻底放了心,只嘱咐李安戎和护卫务必仔细跟着,也任由莲花每日在军医营帐多呆几时的小心思。
军营的生活,规律而充实。
李莲花跟随刘军医辨识各类药材,慢慢熟悉起这个时代的军医体系。他又将上一世的行医经验融会贯通,时常适时提出见解,协助改良数套施治方案。这番才干令刘军医心头的顾虑尽数消散,常在王爷面前对李莲花赞不绝口。没过多久,王爷便准许李莲花在军医营内自由行事。
李莲花身上那股远超年岁的沉稳,对待病患时的专注认真,让他包扎、开方从最初的生涩日渐熟稔,手法飞速精进。刘军医几番核查过他开出的药方,确认稳妥无误后,便将不少诊疗事务全权交由他处置。
军营之中渐渐传开消息,军医营来了位性情温雅的小先生,手法轻柔,容貌更是出挑,在满营粗犷的将士之间,格外惹眼。
这本是美事,可凡事皆有两面。不少士兵心生好奇,明明身上并无伤势,也总要找各样借口跑来军医营探望,一时间军医营人来人往,拥挤不堪。
此事传到王爷耳中,只换来一声寒意浸骨的轻笑。
往后一月,军营重归往日的肃静,只是营中终日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入夜之后,震天鼾声四起,方圆五里之内,连鸟兽都不敢靠近半步。
之后的日子,兄长李安戎雷打不动的接送,父亲宁南王不动声色的探视与考校,如月姨娘的教导构成了他白日生活的温暖背景音。军营的汗味、尘土、药香与粗犷的笑语,如同一层坚实的铠甲,暂时包裹了他。
夜间,"静莲苑"内只剩下更漏滴答时,李莲花会再次起身。换上便于活动的单薄中衣站桩、吐息、运功,锤炼着这具弱小的身躯。
心神沉入丹田,那片虚空依旧。但他不再焦躁,只是如同最耐心的农夫,引动那微弱如游丝、却融合了"悲风白杨"一丝生生不息特性的全新内力,沿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扬州慢"路径,缓缓推动。
悲风白杨的"生"之特性,与扬州慢的"润"与"慢",在这种微妙的融合中产生了奇异的效果。它让这微弱的内力更具韧性,修复与滋养的效果似乎也更显著。这或许……是因祸得福?不,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以此身,修此功,走此路,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可能。
一个周天运行完毕,虽内力增长微乎其微,但通体舒泰,白日里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反而愈发清明。力量,一点一滴地重新汇聚,仿如年少时,但又有不同,这次不再为重攀武林之巅,也并非为了快意恩仇。只是为了……当危险来临时,能有选择的能力;当想守护什么时,不至于徒留遗憾。这力量,将用于守护,而非征服。这是他与此生,与此身,达成的无声契约。
每晚如此,周而复始。这让他几乎忘却自己"异世之魂"的身份,仿佛又回到了种萝卜的日子,忍不住沉溺于这平凡而珍贵的烟火气中。
然而,危险的网,正在慢慢收拢。
这是一个看似寻常的黄昏。
这天,李安戎如往常一样,带着李莲花从军营返回王府。
莲花悠然的跟在李安戎身旁,身后跟着两个护卫,因为明日休沐,两人就提前出了军营,打算在集市逛逛。
“莲花莲花,你看这个好看吗?”李安戎拉着莲花走到一个首饰摊前,拿起桌上的一个翡翠雕刻的海棠花簪子,认真观赏。
“兄长眼光不错,适合如月姨娘。”
“你也觉得吧,嘿嘿。”说着询问里价格后,便从腰带取出银钱递给了店家。
莲花只是安静的跟在李安戎身旁,任由他挑选商品,并不时的给予适当的建议。直到后面的护卫快拿不下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莲花后,才带着浅笑瞄一眼李安戎的腰带轻轻地开口:“兄长,虽然明日休沐,但是今晚也不必抄书吧。”
李莲花的提醒让李安戎想起了之前因为自己未规划自己的零花钱而面对王妃的怒火的景象,忍不住打了个摆子,轻咳一声,拍了拍莲花的肩膀,“弟弟提醒的对,时候不早了,咱们直接去金栗斋买上桂花糕就回家。”说罢便快步前面开路,莲花无奈轻笑的叹口气紧步跟上,夕阳将兄弟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街道上行人渐稀。
金栗斋映入眼帘,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不远处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猛地从斜刺里冲出,一把抢过前方一位老妇人手中的钱袋,拔腿就跑!路人一阵惊呼,老妇人更是被撞的瘫坐在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哭喊起来。
"站住!"李安戎见状,少年人的热血与正义感瞬间被点燃,他几乎是本能地大喝一声,对李莲花快速交代了一句:"莲花,你在这里等着,大哥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李莲花来不及阻止,只得让待卫们跟上李安戎,保护他的安全,身边只留了一个护卫。
就在李安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刹那,另外两个一直潜伏在附近,看似路人的"汉子"动了!他们配合默契,一人迅速靠近,用浸了迷药的布巾猛地捂住李莲花的嘴鼻将人拦腰抱起,迅速钻进旁边一条狭窄幽暗、堆满杂物的巷弄,另一人则留下来和留下的护卫打作一团,因为手上的商品的阻碍,护卫刚开始落于下风,但是作为王府的护卫,很快调整了自己状态,扔下不必要的累赘,眼看就要制服对方,哪料寒光一闪,护卫只觉胸口一痛,自知无力回天,脑海闪过弄死一个,少爷就少一份压力,不知摸到什么,握住就刺入了转身准备离开的对方的喉咙。
李莲花虽内力已恢复些许,但事发突然,那迷药更是药性猛烈,他只觉得一股刺鼻气味涌入,四肢瞬间发软,意识也模糊起来。
他被迅速带离主街,七拐八绕,来到镇外一处早已废弃的破旧砖窑内。窑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李莲花被粗暴地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可能是对方没想到这个年幼的少年有内力,很轻松就冲开迷药的阻滞。意识逐渐回笼,耳朵先捕捉到靠近的脚步声,而后便是听不懂的语言在交谈,“外族人?”这个判断在脑中一闪而过,看来是针对他而来。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两个面目阴沉的男人围着他,其中一人,正缓缓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眼中杀意凛然。
"小崽子,屡次坏我族大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冰冷的刀锋映照着歹徒狰狞的脸。李莲花体内那丝微弱的扬州慢内力本能地开始流转,对方看着自己是个孩子,到底是大意了,并未将自己捆绑,指尖很快在地上摩挲到石头,只要……。然而,就在运转内力,手中的石土将动未动的刹那,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念头,像深海的水草缠住了他的心脏——
这灾祸,本不属于我李莲花。这身体,这人生,乃至这临头的刀刃,都该是那个名叫李安濯的孩子的命运。我强占此身,偷享了六载本不属于我的亲情,已是窃贼。如今,难道还要用我前世偷来的武功、积攒的经验,去悍然篡改他命定的劫数吗?
前世最后沉海时,那种"于己于人皆是解脱"的疲惫感,再度淹没了他。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物归原主"。或许,这孩子就该在此时离开。自己还是贪恋了,这孩子的魂魄若在幽冥看着,见我今日替他而死,是否能消弭些许我强占他人生的业障?
一念及此,翻腾的内力骤然平息。他不仅放弃了抵抗,甚至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缓缓闭上了眼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认命般的平静。刀锋的寒气触及皮肤,他心中一片寂然。
"若此乃你命中劫数……我强占你身,又岂能再替你避过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