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戎儿,"柳明玥将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杯热茶递给李承嵩,声音轻柔却清晰,"您与戎儿说的话,妾身都听到了。"
李承嵩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柳明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恳切地看着丈夫:"妾身明白夫君是为莲花长远打算,这份心意,妾身都懂。可夫君,莲花他……他与别的孩子不同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握着茶杯的手指也紧了紧,"他能从之前那般模样醒来,能像现在这样康健安好地坐在屋里看书,妾身已经日夜感恩,不敢再有半分奢求。那练武场上,刀枪无眼,风吹日晒,磕磕碰碰是常事,莲花那孩子心思本就沉静,身子骨才刚刚养起来些,妾身实在……实在不忍心看他再去吃那份苦。"
她眼中渐渐泛起浅浅的水光,那是为人母者最深切的疼惜与后怕:"就让他安安稳稳的,读读书,养养花草,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好吗?戎儿既然肯用心保护弟弟,府中的护卫也都周全,咱们……咱们就多护着他些,等他再长大些,若是他自己愿意学武,再学也不迟,"
李承嵩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心中那杆秤在"长远打算"与"眼前珍视"之间摇摆。他想起莲花刚醒来时,那双沉静得不像孩童的眼睛,想起他种出醒神草时的执拗,想起他说"想为父王分忧"时的认真。那孩子骨子里,或许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坚韧。
"夫人,"他握住柳明玥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为他缝制战袍磨出的,"你以为为夫舍得?莲花刚能走动时,我比谁都高兴。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怕……怕有朝一日,咱们护不住他了,他却连跑都跑不动。"
柳明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李承嵩抬手替她拭去,一声叹息后:"也罢,莲花还小,此事……容后再议吧。"
李安戎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父王,娘,等弟弟再长大些,我问问他自己的意思。要是他想学,我亲自教他扎马步,保证不让他摔着。"
李承嵩被儿子这话逗得露出一丝笑意,书房里的凝重终于散去。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好,咱们……都再等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李安榷满周岁了。宁南王府里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每一处廊柱,大红的绸带随风飘扬,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宾客盈门,朝中同僚、地方官员、江湖友人纷纷前来道贺,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抓周礼的桌案摆在正厅中央,铺着一块大红锦缎,上面摆满了各式物件,笔墨纸砚、刀剑模型、官印书本、算盘元宝,琳琅满目。最惹眼的是几样金灿灿的东西:一把小巧的金算盘、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一束雕刻精美的金色稻穗,还有一把镶着珍珠的金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夺目。
奶娘抱着穿戴一新的李安榷走过来,小家伙穿着红色的虎头鞋,上身是绣着百福纹样的红绸小袄,粉雕玉琢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他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对周围的喧闹充满好奇,机灵样逗地大家哈哈大笑。吉时已到,抓周礼在礼官响亮的吆喝声中开始,奶娘刚把安榷放在锦缎上,他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动作麻利得很,目标明确地冲向那只金算盘,小手一把抓住,紧紧抱在怀里,还兴奋地晃了晃,算盘珠子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痒。但他接下来爬动地动作表示并未满足于此。
"这孩子,倒会选!"宁南王李承嵩抚掌大笑,眼底满是宠溺,伸手拦住想上前扶着的如月,"让他自己选,看看咱们这小家伙能抓多少好东西。"
李安榷像是听懂了父王的话,又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束金色稻穗,费力地拖到身边,接着是金元宝、金尺,直到把所有金器都圈在自己怀里,才满意地一屁股坐下,抬起头对着众人"咿咿呀呀"地叫着,胖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得意,嘴角还沾了点锦缎的丝线,模样憨态可掬。
"看来咱们宁南王府这位三少爷,是个十足的小财迷啊!"宾客中有人笑着打趣,声音里满是善意。
满堂宾客都笑了,笑声朗朗,气氛热烈得像要把屋顶掀翻。如月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让奶娘把李安榷抱走,细心地擦去他嘴角的丝线。众人相携着移步宴客厅,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菜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酒壶里的佳酿散发着醇厚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宴席渐入佳境,李承嵩端着酒杯与几位老将叙旧,说起当年西北斩首敌军主将的往事,眉宇间英气勃发。李莲花坐在王妃身侧,一小块桂花糕捏在手里,半天才咬一小口,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厅内众人。但倒底身体还未适应,不多时便有些困倦,于是将最后一口桂花糕送进嘴里,便低声对春桃道:"我想回去休息。"
王妃正与如月说着李安榷的趣事,闻言便让春桃带他出去。觥筹交错间,丝竹声悠扬,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快结束时,宁南王李承嵩站起身,想向各位宾客致意。他刚迈出一步,忽然身形一晃,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呼吸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捂着胸口,身子摇摇欲坠,差点栽倒在地。
"王爷!"王妃和如月同时惊呼着上前扶住他,两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满是惊慌失措。
席间瞬间大乱,宾客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本热闹喜庆的氛围,瞬间被恐慌笼罩。副将反应最快,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封锁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严查今日所有进出人员!"府中的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手持兵刃,迅速守住各个门口,神色肃穆。副将快步上前,与李安戎一起,小心翼翼地接过几乎失去意识的宁南王,合力将人扶回内院卧房。
府中的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花白的胡子都在发抖。他跪在床边,手指颤抖着搭在宁南王的脉搏上,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王妃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王妃,王爷中的是梦魇瘴。这是西南蛮荒之地独有的奇毒,无色无味,一旦中了,便会让人陷入深度昏睡,身体机能会慢慢衰败,五脏六腑逐渐衰竭,直到……直到生机耗尽,无药可救。"
"那怎么办?有没有解药?"李安戎一把抓住军医的胳膊,急切地追问,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军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语气异常沉重:"解药是醒神草,只长在西北苦寒密林的寒泉边,地势险峻,气候恶劣,寻常药铺根本没有,便是皇宫大内,也未必存有。那怕有,这山高路远,一来一回怕是……"
卧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王妃靠在床边,看着丈夫苍白如纸的脸,嘴角紧抿,正在思索办法。就见李安戎起身取枪就往外走,王妃历喝:“你干什么去?“
李安戎沉声道:"我去密林给父王采解药!"
"冲动!……对方既然敢用这毒,想必早已在西北设下了埋伏,等着咱们自投罗网。你这是帮忙还是添乱?这件事要重长计议!"一旁的如月轻声道:"妾身有些轻功在身,或许能帮上忙。"王妃握住如月的手,两只冰冷的手相互取暖。"副将已经出去寻找凶手,或许对方会带着而解药。"
李安戎肃穆立在一旁,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无力感,一边暗自祈祷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对策,这一刻他有些了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
卧房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宁南王李承嵩躺在床上,脸色更是青紫得吓人,像被一层灰败的雾气笼罩,原本英挺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透着极致的痛苦。他的呼吸时断时续,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喘息,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停滞。
不多时,被带回的两具尸体打消了所有人的期待,副将缓慢的摇摇头表示这两个人应该是死侍,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两具尸体了,而且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找到解药。
等李莲花听闻消息也快步赶来时,就看到王妃柳明玥坐在床沿,指尖紧紧攥着夫君的手,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连掌心都被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李安戎站在床尾,少年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手里紧紧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焦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死死盯着老太医和后来赶来的军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强撑着平稳:"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愿意试!"
老军医叹了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颤了颤:"梦魇瘴霸道得很,乃是西南蛮荒之地的奇毒,无色无味,侵入肌理后便会缠上五脏六腑。除了醒神草,老夫行医几十年,翻阅了无数医书,从未见过别的解毒方子。那草长在西北苦寒密林的寒泉边,地势险恶,冰峰林立,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如今怕是早已被下毒之人盯上,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啊……""娘,就让孩儿去采解药吧。"
副将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脸上满是刚毅:"王妃,小王爷年幼,末将愿请命带一队精锐,连夜出发去西北!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挖地三尺,定把醒神草给王爷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