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凉亭外,李安戎练完剑,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期待:"弟弟,等你再长大点,我带你去军营,看战马,教你骑射,咱们一起守护边疆!"
李莲花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汗水,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像春日里悄然绽放的白莲花,干净而温暖,映着夕阳的余晖,格外动人。
时间飞逝,腊月将尽,西南边城的寒风虽带着几分凛冽,却不算酷寒刺骨。宁南王府的静莲苑内,早已燃上了温暖的炭盆,橘红色的火光在铜盆里跳动,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李莲花午睡初醒,正披着一件绣着缠枝莲纹样的绒毯,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这份暖意之下,莲花的愧疚却像潮水般悄悄漫上来,一点点淹没了他。他像个偷了糖的孩子,享受着本该属于另一个"李莲花"的亲情,每一次温暖的拥抱,每一句关切的叮嘱,每一个怜爱的眼神,都让他觉得自己卑劣又自私。
为了逃避这份无措的歉意,他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医书上。书房里,他搬来一张矮凳,趴在宽大的书桌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堆叠的书卷淹没。他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古字,一字一句地读,声音软糯,故意放慢速度,偶尔还会皱起眉头,装作看不懂的样子,歪着脑袋冥思苦想。那些医理药理,他早已烂熟于心,前世身为李相夷时,便了解过些许医理,后来隐居十年,更是与药草为伴,医术早已远超寻常医者。可他只能装作初学乍练的孩童,一点点"摸索"。王妃见他这般喜欢读书,尤其是医书,便让人四处搜罗,从《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到民间流传的偏方杂记,堆满了半个书架,只盼着他能得偿所愿。
"二公子这般喜欢花草,不如在院里开辟块地,让他自己种些?"如月夫人来探望时,见李莲花正对着窗台上的吊兰发呆,指尖轻轻拂过翠绿的叶片,眼神专注。她刚诞下三公子李安榷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却依旧温和,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晕。
王妃立刻应了,语气里满是赞同:"好主意!正好让他多活动活动筋骨,总待在屋里也闷得慌。"
没过几日,下人便在静莲苑的角落开辟了一小块田地,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翻得松软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土腥味,还撒了些五颜六色的花种。可李莲花却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换了种子,他从医书里寻了几种耐旱易活、药性平和和一些奇异解毒的草药种子,每日清晨和傍晚,都会亲自提着小水壶浇水。浇水时,他指尖会悄悄渡入一丝微薄的内力,滋养着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看着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一天天舒展叶片,长成青翠的植株,他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慰藉,仿佛这些草药的生长,也象征着他这一世的新生。
比起一年前初入王府时的瘦弱,他如今的气色好了太多。脸颊染上了健康的红润,不再是往日那般苍白,身形也稍稍长开了些,只是性子越发沉静。
这日,王妃柳明玥坐在不远处的绣架前,手里拈着五彩丝线,正在绣一幅岁寒三友图。松针的苍劲、翠竹的挺拔、梅花的傲骨,在她的针下渐渐显露出雏形。她的目光不时从绣布上移开,落在暖榻上的次子身上,见他看得专注,嘴角便不自觉地噙着温柔的笑意。这孩子能这样安好地坐着看书,眼神清亮,气息平稳,对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与幸福。想起往日里他那般孱弱懵懂的模样,如今只盼着他能永远这样安稳康健。
暖榻上的李莲花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抬起头,对着柳明玥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小嘴里轻声喊了句:"娘。"
柳明玥放下针线,走过去坐在暖榻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问道:"还困不困?要不要再歇会儿?"
"不困了。"李莲花摇摇头,将《草木图鉴》往她面前递了递,小手指着其中一页,"娘,这个好看。"
那一页画的是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叶片修长,姿态雅致。柳明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着点头:"是好看,咱们莲花喜欢,以后娘让人把它绣在你的帕子上好不好?"
李莲花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看起图鉴来,小脸上满是认真。柳明玥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中满是柔软,悄悄为他拢了拢绒毯,才又回到绣架前,继续手中的活计。静莲苑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书页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温馨而宁静。
与静莲苑的静谧不同,前院书房里的气氛,虽不算凝重,却也多了几分严肃。
宁南王李承嵩刚刚考校完长子李安戎的功课。一篇关于边防哨卡布局的策论。李安戎虽年仅八岁,却常年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打转,耳濡目染之下,对边防之事已有了不少见解。策论里的文字虽算不上华丽,文采稍逊,但其提出的布局思路却颇为务实,逻辑清晰,切中要害。
李承嵩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戎儿近来长进不小,这策论写得很有想法,看来在军营里没少用心。"
李安戎坐得笔直,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英气,听到父亲的夸赞,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却还是恭敬地回道:"都是父王教导得好,还有军营里的叔叔们,也常跟我说边防的事。"
李承嵩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望向窗外,恰好能看到静莲苑的一角飞檐。他沉吟片刻,似是随意地提起:"说起来,莲花近来看着,身子是结实多了。前日见他在院里浇花,动作也比以前利索了。"
一提到弟弟,李安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是呢!前几日我带他去马场看小马驹,他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喊累,还认得几种喂马的草料呢!刘军医都说,弟弟的身子比刚来时好多了。"
"哦?"李承嵩眼中也露出几分笑意,可随即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只是……这孩子性子未免太过安静了些。整日不是待在屋里看书,便是在院里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很少像别的男童那样跑跳玩耍,少了些活泼气。长久这般,于身心未必是好事。"
李安戎愣了一下,没太明白父亲的意思,只顺着他的话说道:"弟弟本来就喜欢安静,这样也挺好的呀。他看书可认真了,有时候我问刘军医草药的问题,他在旁边听一遍就能记住,比我厉害多了。"
李承嵩放下茶杯,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戎儿,你是兄长,将来要担起守护王府、戍卫边关的重任,这一点你要记在心里。莲花是你弟弟,你爱护他、护着他,为父很欣慰。但你可曾想过,你能护他一时,可能护他一世?"
李安戎的笑容渐渐收敛,小眉头微微皱起。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保护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护着弟弟,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但父亲的话,叉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单纯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李承嵩看着儿子懵懂的模样,语气愈发温和,却也更加郑重:"为父不是要莲花去冲锋陷阵,只是想着,他如今身子既已好转,不若开始跟着府里的武师,学些最基础的拳脚。不用强求他成为高手,只为活动筋骨,强身健体,万一将来遇到什么事,或许能多一分应变之机。你觉得如何?"
李安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脸上满是纠结。他本能地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弟弟的身子确实需要锻炼,可一想到练武场的辛苦。他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身上的磕碰淤青就没断过。就立刻心疼起弟弟那单薄的小身板来。
"父王……"李安戎犹豫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弟弟身子才刚好没多久,练武肯定很辛苦,万一累着了,或者不小心伤着了可怎么办?他那么喜欢安静,要是不愿意学,岂不是为难他了?"
"正是因为他身子底子曾弱,才更需要循序渐进地锻炼,这样才能真正强健起来。"李承嵩耐心地解释,"有武师在一旁看着,只教他些最温和的基础招式,不会让他受伤的。戎儿,你要记住,真正的爱护,不是将他永远置于羽翼之下,不让他经历一点风雨,而是助他长出属于自己的、能抵挡风雨的羽毛。"
这番话让李安戎心中一震。他想起元宵夜自己第一次跟着父亲上城楼,面对城外的夜色时的恐惧,后来在军营里慢慢锻炼,才变得勇敢起来。他又想起弟弟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玩耍的模样,或许……父亲说得是对的?弟弟确实需要变得更强一些,才能更好地照顾自己。
就在这时,书房通往内室的锦帘被轻轻掀起,王妃柳明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刚沏好的热茶。她显然在门外已听了片刻,脸上带着温柔的神色,眼底却藏着几分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