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安然轩。夕阳西下窗棂间漏进的余晖把锦被染成淡金色。李莲花刚被春桃用软帕擦净嘴角,靠在堆得松软的枕头上,就听见院外李安戎,带着校场的风与汗味,撞开了房门。
"弟弟!看我给你带了啥!"少年人提着木剑,粗布短打沾了点尘土,却把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护得紧紧的。他几步跨到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躺着几片深绿带白晖霜的药材,药香清苦里裹着点甘醇,"今早管家在府门口捡的,药房先生说这是远志,安神,益智,最治你这离魂症了!"
李安戎捏起一片远志,凑到李莲花鼻尖,指尖还带着校场的热气。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孩童式的好奇:"说也奇怪,自打你出生,府门口隔三差五就有人放药材。上次是龙齿,上上次是茯神,都是极难得的好货,管家派了人盯了半个月,连个影子都没看着。"
话音未落少年人又忽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跟你说,我猜是精怪报恩呢!是不是你上辈子意外救了什么狐狸啊,黄鼠狼啊,刺猬啊这些仙家,人家这辈子知道你有难,就来报恩了,不然怎么管家怎么也看不到人?不对,这里是西南,又或许是蛇?"
他说得认真,托着腮,嘴唇轻翘看着窗外,仿佛真见着树影里藏着个披绿衫的精怪。李莲花躺在那里,眼帘微垂,看似空洞的眸子底下,思绪却轻轻动了——哪来的精怪?不过是宁南公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宁南王在此地经营许久,怎会不认识一些奇人异事。
"大公子!王妃让您去前堂帮着理兵书呢!"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
"来啦!"李安戎应得爽快,把远志小心塞回纸包,压在李莲花枕头底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弟弟等着,等我找到那精怪,让它多送点好药材,咱们早点好起来,我教你练剑!"
说完,他提着木剑一阵风似的跑出去,房门还没合严,人已不见了踪影。晚膳的余温还残留在屋内,淡淡的中药味混着松木香,在夜色里漫开,到了该就寝的时间。李莲花被侍女春桃轻手轻脚地安置在床榻上,软枕垫在腰后,盖着的锦被绣着细密的缠枝莲,暖得恰到好处。见他阖上眼,春桃便退出门外守夜。
扬州慢在体内运转,李莲花嘴角轻轻勾了勾,忍不住感叹:四个月了,自己难得过上了这般混吃等死的日子!
这四个月里,他像个最耐心的工匠,以那丝结合了悲风白杨特性的扬州慢内力为刃,日夜打磨着这具"生锈"的身体。起初,四肢如同顽石,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心神,经脉虽通畅,却像久未通水的河道,得用内力一点点浸润、疏通。
如今,指尖能微微蜷起,脚踝能轻轻转动,甚至能在无人时,缓慢地侧过脸。
他也从家人的闲谈、下人的低语中,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大铉王朝,西南宁南王府,二公子李安濯,字莲花,天生"离魂症",痴傻无觉。
"莲花"二字,是王妃取的。记得那日她坐在床前,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声音柔得像水:"咱们莲花,要像池里的白莲花,干干净净的,就算不说话、不睁眼,也能好好活着,不受风雨扰。"
那时他躺在那里,听着这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李莲花,一生漂泊,满身尘埃,背负着背叛与决裂的重量,何曾有过半分"纯净不染"?如今却占了这样一个被捧在手心、用纯粹爱意浇灌的身体,像个卑劣的窃贼,偷了别人的人生,还享用着本该属于那个稚子的亲情。
每一次王妃拥抱他时,那带着暖意的怀抱都让他本能地僵硬;每一次王爷粗糙的手掌抚摸他头顶时,那份沉甸甸的温柔都让他心生警铃。他们越是珍视,他越是觉得愧疚,这份爱,本就不该属于他。
于是他暗暗决定,就这么维持着"痴傻"的模样。替那个从未睁眼看过世界的孩子活着,不贪心,不越界,等哪天这孩子的魂魄归来,他便能毫无牵扯地离开,把这份完整的亲情,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安然轩已然归于寂静,只有偶尔的虫鸣,而宁南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首先响起的是宁南王李承嵩的声音,带着几分微哑,语气间略带犹豫:"你们最近……可有发现莲花有所不同?"
厅内静了一瞬,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起来。
王妃柳明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略有不同。"她顿了顿,轻吐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不知是我感觉太过敏锐,总感觉最近抱他时,莲花的身体……会轻微地僵硬,略有些抗拒……"
话音落,她又飞快地补充,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夜色:"不知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风中的烛火,亮得微弱,却又怕被一阵风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