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立刻收敛心神,眼帘微微垂下,变回那副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样子。
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进来的是两位十五六岁的侍女,端着黄铜温水盆,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两人见李莲花睁着眼不言不语,脸上一点也不惊讶,好像他本该这样。她们快步上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伸手扶他坐起时,掌心的温度透过寝衣传过来,暖烘烘的。立刻莲花就感觉背后一软,鼻间充斥着菊花带着清苦的香,放在身后的靠垫刚好托住腰背。
"二公子,时辰不早了,该用早膳了。"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取过春桃递来的布巾,浸了温水,拧得半干,轻轻擦拭他的脸。布巾很软,擦过眼角、鼻尖时,力道轻得几乎没感觉,"您可要先喝点水?或者……要如厕吗?"
二公子?
春桃见他不说话,也不意外,熟练地擦完他的手,又取过温水,用银勺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水带着瓷器的凉意,滑进喉咙时,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喉结滚动——这身体的本能,比他的意念还快。
之后,两人一左一右,小心地扶他下床。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往下落——腿是圆润短小的,脚踝细得像莲藕,手脚都小小的。身上的寝衣料子极软,绣着小小的缠枝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做的。
被安置在窗边的矮脚木椅上时,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来,落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暖得发烫。他不动声色地快速扫了一眼房间:梨花木的梳妆台,摆着玉梳和淡粉的胭脂;墙角的博古架,放着天青色瓷瓶和憨态可掬的木雕小虎;窗帘是淡绿色的纱,风一吹轻轻晃动,扫过手臂时带来一丝凉意。
这陈设,这风格,不是他熟悉的大熙。
一个荒谬却唯一的念头,像闪电劈进脑海——他李莲花,不仅没死成,还借尸还魂,穿成了个小孩子,一个不知名王府里、好像天生痴傻的二公子。
两人熟练地帮他清理干净,又取来干净的月白短衫换上。侍女动作麻利,换好衣服,她们收拾了屋子,端来一小碗温热的小米粥,用银勺舀了,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见他咽下去,才继续喂下一口。
"二公子今日胃口不错,比昨日多喝了两口。"春桃笑着对秋菊说,语气里满是欣喜。
春桃点点头,眼里有了笑意:"是啊,要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
收拾停便两人轻轻带上门离开。室内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窗纱的"簌簌"声。
李莲花闭上眼,再次凝神往身体里看。丹田空荡,但这具躰的经脉却意外的坚韧,虽略显纤细,但与年幼时的自己,也不相上下。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运转起结合了悲风白杨特性的扬州慢心法——这是刻在灵魂里的东西,就算换了身体,口诀和运气的路径也忘不掉。
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大概一炷香后,丹田处竟真的生出一丝温热。细得像头发丝,却带着顽强的生机,沿着通畅的经脉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带来久违的暖意,像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一点点滋养着这稚嫩的身体。
这身体的资质,好得超出想象。气流滋生的速度,比他当年初学时还快些,虽仍微弱,却实实在在存在着,而身体在这份滋养中也逐渐有了回应。
日子就在这样的"静养"中一天天过去。莲花安心装着痴傻的二公子,对外界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暗地里日夜运转心法,滋养经脉,对身体的控制,也在慢慢恢复。
在侍女地对话中莲花渐渐摸清了府里的情况。这具身体也叫莲花,他的父亲是宁南王李承嵩,常年在西南戍边,立了很多战功;母亲是王妃柳明玥,出身书香门第,对他疼得不得了;还有个哥哥李安戎,比他大三岁,天天泡在军营里,却总不忘来看他,带桂花糕、糖人,还跟他絮叨军营里的趣事,另外还有春桃、夏葵、秋棠、冬竹四个侍女。
偶尔,会有个穿浅碧色襦裙的女子来看他,手里总拿着绣工精致的香囊或小玩意儿,轻轻放在他身边,摸一摸他的头就走,眼神挺复杂。听侍女们称呼,是府里的如月姨娘。
府里每个人都待他好,没有半点嫌弃,连下人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惊着他。这种无条件的疼爱,让李莲花有些无措,甚至隐隐愧疚——他占了别人的身体,享着本该属于原主的宠爱,却连一句"多谢"都无法说出。
他像个外人,看着这一家人的温情。李承嵩回来时,总坐在他身边,说着军营的事,温柔得和莲花说"等你好了,爹带你去骑马";柳明玥总在他身边做针线,缝衣裳、绣荷包,还哼温柔的歌谣;李安戎会握着他的手教他握木剑,哪怕他毫无反应,也说得兴致勃勃。
这温暖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让他下意识想退缩。前世的背叛和决裂像一道疤,提醒他,对他好的人可能会因为他受到伤害,就像师父那样。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微弱的渴望悄悄冒了芽。他太久没被人这样疼爱过了,久到几乎忘了那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