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擦黑,山风一阵一阵地穿过松柏,吹得人后颈发凉。
从长陵出来,朱允炆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像是魂还落在那里。小玩子脚步一慢,在偏殿前一只功德箱旁停了下来。箱子摆得端端正正,前头还摆着两束游客供的菊花,旁边贴着“成祖文皇帝保佑平安”几个大字。
她先规规矩矩合了个十,神情虔诚得简直能当场剃度,嘴里念念有词:“四叔保佑,借点盘缠,也算你们老朱家内部周转。等我以后发了财,给您烧加大号金元宝,再配一套会转灯的豪宅。”说着,两根手指轻轻一勾,只从箱口边沿带出几张薄薄的钞票,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拿了便收,再不贪第二下。
她把那几张钱往袖子里一塞,转身便走,还不忘朝里头又拜了一拜,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先借一点,回头双倍奉还。”
【拿两张意思意思,这叫取之于朱,用之于朱。】
【侄子都落魄到要坐公交了,做叔叔的多少也该报销点路费。】
朱允炆跟过来时,只见她刚拜完,神情端正。他看她低头又笑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没看清,只问:“仙仙,你刚才是在拜谁?”
“我在求财。”小玩子答得理直气壮,“你四叔——啊不,家里长辈看咱们落难,特意拨了点路费。”
她说得太自然,朱允炆一时也没听出哪里不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有了“路费”,小玩子第一件事,便是拖着朱允炆去理发。
理发店里灯火通明,四面的镜子把人照得一清二楚。朱允炆进门后,脚步微微一停,看了看四周,像是想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之后店员领他去洗头,他在椅边站了几秒才慢慢坐下,肩背挺得笔直,像是不习惯把脖子这样毫无遮拦地交出去,低声问小玩子:“这里洗头,都是这样洗的?”
“是啊。”小玩子站在旁边看热闹,笑着说:“你放心,洗个头而已,不会把你卖了。”
理发师一边给他打湿头发,一边从镜子里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裳,“这身行头够讲究的,影楼拍照啊?”
小玩子立刻接过去:“对,拍古装照。他刚从外地过来,话少,您别逗他。”
推子贴近耳边时,朱允炆手指一紧,很快又松开了。等头发剪完,额头和眼睛都露了出来,那张圆脸看着比先前更秀气了些。他抬手摸了摸额前的头发,对着镜子看了一阵。新鲜是新鲜,可更多的还是不习惯——这样露着额头,看着几乎不像自己。
他轻声道:“还真是……换了发型,连人都像变了一个。”
小玩子笑道:“那当然。走,趁热打铁,再给你换身行头。”
隔壁成衣店里,她给自己挑了件浅色衬衫和牛仔裤,又给他拿了白T恤、深色外套和长裤。朱允炆起初还不肯试,觉得这衣服太贴身,穿着实在别扭,最后还是被她硬推进了更衣间。等他换好出来,对着镜子一看,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那身旧衣一脱,身上的时代隔阂几乎就看不出来了。白T恤配上长裤,简单利落,把他眉眼里的温雅衬得更清楚,站在那里,像个斯斯文文、家教很好的年轻学生,只是神情仍旧有几分尚未适应的拘谨。
小玩子绕着他走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才像样。收拾一下,总算不像刚从皇陵里刨出来的了。”说完自己也拿着衣服进了更衣间。没过多久,帘子一掀,她从里面走了出来。朱允炆抬眼一看,整个人一下就愣住了。
她换下那身沾灰的旧宫装,变成了浅色衬衫配牛仔裤,清爽又利落。长发仍是披着,乌黑柔亮;眉眼灵动,唇边笑意一扬,两颊便浅浅现出一对酒窝。她本就是甜美的长相,站在商场的灯光下,竟比穿古装时还要鲜亮几分。
她低头理了理头发,抬头见他半天不说话,眨了眨眼:“怎么,不好看啊?”
朱允炆回过神,低声道:“不是。”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是太好看了。”
小玩子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呆瓜,你现在还挺会说话。”
她这一笑,朱允炆耳根一下热了,忙把目光移到旁边衣架上。可心里还是跳了一下。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好看,却还是会被这一眼晃住。
两人从店里出来,已是夜晚。商场里人来人往,促销喇叭一遍遍响着,自动门开开合合。朱允炆跟在小玩子身后,目光慢慢扫过这一切。到了这时,心里才浮起一点说不清的凉意——他来到这里,已经快一整天了。没有人上朝,没有人请旨,也没有人跪在外头等他一句话。这里没有皇帝,没有朝堂,可日子照样过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若自己还能回到奉天殿,若还能重新坐回那个位置,也许可以把这些东西看明白一点,再带回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停住了。他已经不在奉天殿了。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脚下的步子放慢了半分。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小玩子与一个中年男人擦肩而过。那男人穿着阔气,手里夹着车钥匙,眼睛却不老实,一个劲儿往旁边那个年轻女孩身上瞟。小玩子与他轻轻一撞,嘴里笑嘻嘻说了句“借过”,手腕却像游鱼一般一滑,转眼就从那人衣袋里勾出一只钱夹,轻轻巧巧收进了袖中。
等走到人少处,小玩子才把那钱夹掏出来,打开看了看,抽出几张钞票揣进口袋,又把里头的卡一张张抽干净,之后把钱夹丢进了旁边一只垃圾桶里。
朱允炆看得清清楚楚,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仙仙,那东西不是你的。”
小玩子转头见他这副表情,眉梢一扬:“我知道。可不靠这个,你我眼下连这一晚都过不去。”
朱允炆喉结轻轻一动:“所以——刚才功德箱里那些钱,也是这么来的?”
“差不多吧。”小玩子把话接得干脆,“那不然呢?我还真陪他坐下来,写一张欠条再走?”
朱允炆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小玩子从前有这一手,他是知道的;那时他陪她闹过、玩过,甚至还觉得她机灵可爱。可那到底是在宫里,是在他还能替她兜住的地方。
可如今不一样了。这里不是皇宫,偷就是偷,她再会说笑,也不一定混得过去;真出了事,他又怎么保护她呢?
“你看不起我吗?”小玩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