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镇怨（第1页）

矿镇在武魂城西北三百余里外。

车队赶到时，天还没有完全亮。远处的山脊压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废弃的矿架从雾里斜斜支出来，像几根折断后无人收殓的骨头。

镇口立着半块风化的界碑，石缝里全是黑灰，马匹离它尚有十余丈便开始焦躁，鼻孔喷着白气，四蹄怎么也不肯再往前。

沈归从车辕上跳下来，靴底刚沾地，掌心的照魂镜便轻轻一震。

不是示警时那种尖锐的刺痛。

到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在镜子的另一面一下一下叩门。

“阿归。”

比比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没有穿繁复的教皇礼服，只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紫长袍，长发高束，额间那道黑银竖纹被晨雾衬得愈发冷。左耳的伤已经结痂，脸色仍比平日淡些，目光却很清明。

沈归回头：“镜子里没有完整亡魂。全是碎的。”

比比东走到她身侧，没有越过界碑，只抬眼看向镇中。

风从空屋之间穿过，起初像普通的呜咽，细听却有许多重叠的人声。有人喊娘，有人叫孩子，还有人在一遍遍许诺，只要再向前走几步，就能带你回家。

队伍后方，一名年轻执事忽然抬起头。

“哥？”

他眼神发直，嘴唇颤了一下，竟挣开同伴的手朝镇口迈去。鬼魅的影子先一步缠住他的脚踝，把人重重拽回地上。执事摔得膝盖见血，仍伸着手，哑声说里面有人叫他。

沈归蹲到他面前：“你哥哥怎么死的？”

“猎魂时……被风狒狒抓伤，没撑过那夜。”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执事愣住，眼底那层迷蒙晃了晃：“他昏着，没说话。”

镇中的声音却仍在喊：过来，我有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沈归站起身，指尖从镜缘上慢慢擦过：“它不是你哥哥。只是你的哥哥需要它传话给你。”

那执事的肩膀一下塌了。月关让人把他带到后方，又命所有进镇者用布条相连，不许单独回应任何声音。

临时营地设在界碑外的上风处。医师、记录官与救援魂师各自分组，马车横成半圈，留出一条随时撤退的路。比比东没有急着以魂力强压整座镇子。那层黑灰正攀附在房梁、井沿和路面上，一旦受惊便会沿着阴影缩动，镇里若还有活人，强行焚尽死气，也可能把他们的魂魄一同震散。

沈归把镜子平放在掌心。灰白镜面映不出天光，只浮着许多细线：死者的残念是断断续续的黑，活人的魂火则泛着微弱的暖黄。东侧废井下方有七点，北边矿洞深处还有十一点，其中几道已经被黑线缠得很紧了。

“十八人活着。”她说，“废井七人，主矿道十一人。中央绞盘房下面有一团最重的死气，所有黑线都从那里出去。”

比比东垂眸看了一眼镜面：“你带鬼魅去救人。”

“只要中央没得到处理，黑线会一直拖他们的。”

“所以我去处理这个。”比比东的语气平淡。

沈归却没有立刻应声。比比东第一考留下的耳伤还没好全，镇中这东西又显然比封存室里的残魂更会迫害于人。她凝视，看见比比东侧脸被雾气压得苍白，束发的金扣下有一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颈侧。

比比东偏过脸：“有话就说。”

沈归握紧镜柄，“我先救活人。您若听见有人冒充——”

“我知道怎么区分”，她说得不耐烦，手却伸过来，将沈归领口那枚用来隔绝呼唤的银扣压实了些。冰凉的指节只停一瞬便收回去。

“去吧。别让我腾出手找你。”

沈归点头，带着鬼魅和六名救援魂师从东侧进镇。

镇里比外面更冷。屋门大多敞着，桌上还留着发霉的碗，废弃多年的灶膛里却有新鲜黑灰缓缓吐出。几只乌鸦落在房顶，羽毛沾上灰便失去力气，无声地栽进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