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李温言回了家,他习惯一个人在学校旁边的书店待到很晚才回家。
开门时,客厅的灯是亮着的,电视里放着连续剧。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很平常地说了句:“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去热。”他爸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再正常不过的一个晚上。
换作别人,这或许就是个暖和的周末。可李温言换鞋的动作,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他“嗯”了一声,没多说话,拎着书包就想往自己房间钻。
他说不上来这算什么毛病。这个家,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谈不上多糟——饭有人做,学费有人交,旁人提起,只会说一句“你爸妈挺疼你”。可他就是绷着,从小绷到大。
因为他太清楚,这样的风平浪静有多不牢靠。
上一秒还好好说着话,下一秒就能因为一件芝麻大的小事,毫无预兆地炸开来。摔门的声音,骤然拔高的声调,那些怎么伤人怎么来的话,等他们发泄完了、情绪过去了,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
他们大概早就忘了。
可李温言忘不掉。他像只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过太多次的小动物,到如今,只要屋里的气氛稍微一沉,后背的肌肉就会先于理智,一寸一寸绷紧。
所以他选了住校。不是家里真待不下去,是他想离这种“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怎样”的日子,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背抵着门,无声地吐了口气。
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书桌上摊着英语考纲。他从进门起就盯着同一个单词,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划了一行又一行,那串字母却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去。这阵子他记性越来越差,一个词背过五遍,合上书还是一片空白,像脑子里破了个洞,什么都存不住。
他对着那页单词发怔,发着发着,思绪就不受控制地,浮到了校门口那一幕。
祁怀昭被人接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这会儿在脑子里反复地放。
真好看啊,他想。祁怀昭生得好看,他这些天坐人家后面,想不注意都难。可来接他的那个人,更好看得不真实。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站在一处,是同一种好看——不是寻常的端正,是带了点“艳”的,像春末开得过盛的花,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他猜,那大概是祁怀昭的哥哥。
兄弟俩都生得这样,真是不讲道理。
他起身去卫生间,路过墙上那面镜子,脚步顿住了。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头发有点长了,软塌塌地压着眉骨;脸色发白,是常年睡不好的那种没有血色的白;眼底下一圈青,唇色也淡。他凑近了些,看见自己眉心那道总也舒展不开的纹路。
真丑。他在心里说。
其实哪里是丑。镜里那张脸,五官都周正,只是太素、太淡了,像一张还没来得及上色的底稿,又被连日的失眠一点点熬去了仅存的生气,显得枯,显得蔫。可李温言看不见这些。他只看得见丑。他对着那张脸,忽然嫉妒起祁怀昭来——嫉妒他眼睛亮,嫉妒他被那样好看的人接走,嫉妒他站在人群里,像自己会发光。
回到桌前,那页单词还是停在原处。
他想起白天的祁怀昭。同样是坐满一整天的课,那人好像永远游刃有余,老师讲的东西看一遍就会,笔记记得又快又清楚。再看看他自己,一个单词背五遍都留不住,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一下,卡三下。
月考,高二,然后是高三,是高考。别人都在往前跑,只有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脑子一点点钝下去、坏下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