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临危受命,三线博弈
第四节:奇货可居的身价(4)
警卫员撵着那副官出去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病房里彻底静下来。像大战过后撤了火线,连空气都松泛下去。
王振声憋了半天的笑,终于释放出来。咬着牙嘿嘿几声,末了摆摆头,拍了拍床尾的铁架子,笑道:
“我说元师长啊,就您这张嘴,方才可真是……”他搜肠刮肚,也没找出个贴切的词来,只好摇头低笑,“差点把那副官的肚子气炸了!”
元鸿也垂眸笑笑,没说话。半靠在床头那摞垫高的被褥里,有些失神。
王振声看了他一眼,收了笑。往床边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说:
“说正经的,师长,您这么寒碜陈将军,”顿了顿,又改口道,“您这么寒碜陈副官,他代表的可是陈将军。陈老狗刚从旧皖投直,如今正愁没处表忠、没处立威。您今日打陈副官的脸,就是撕了他陈老狗的面子。他肯定会在直奉两边添油加醋,说咱这直南地界不服管束、跟外人眉来眼去——这绊子使出来,可不好对付。”
“依大帅和您目前这伤势,原该是蛰伏的时候,何苦去树这个敌。”
元鸿听了,并不在意。只懒懒地把身子往靠垫里埋了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半晌,才开口:“参谋长,您当陈副官今日来,只是替陈将军传个话?”
那语气就像叔侄二人关起门来扯几句家常:“陈将军是弃皖入直的。番号虽归了直系,但在直系的核心里头,却没他说话的份儿。他急着要的,不是兵权,不是地盘,是一条能让他往上够一够的门路。”
元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棋盘关键处轻落一子:“想要打通这门路,能让他伸得出手的,只有徐立。”
王振声到底是沉浸军旅二十来年的人了,见过的“归系”、“钻营”、“结党”、“赎人”,比这年轻人多得多。元鸿只一句,他便立刻把陈老狗那一整盘算计,从头到尾顺了明白。
“您说的对。徐立,是‘手’是‘眼’是‘喉舌’,是他眼下捞财、洗钱、开道、打点的惟一门路。没了徐立,陈老狗就是一头拴在直系槽上却够不着食的困兽。”
王振声把那凳子拉过来,坐下,神色奕奕:“若只是失了财,倒也罢了。陈老狗如今最怕的,是连个能替他办脏事的贴身人都没了——往后这北京城内的政、警、商、民,他是一样都够不着,一样都碰不得。怪不得他宁肯放低身段主动开价,也要赶紧把徐立赎出去!”
“没错。这种二姓家奴,最怕的不是没了兵权,而是怕丢了养他这头衔的底牌。”
“师长,您这双眼,毒啊!”
元鸿眉梢微动,嘴角上扬:“参谋长过奖了。不是我眼毒,是姓陈的自己把‘急’字写在了脸上。”
他阖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只是看出来了。可他是怎么用这套路,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什么时候会咬人,还得靠您掐着点他的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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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过了正中,亮得发白,空气中没有一丝暖意。窗外没了鸟儿,树梢也不晃了。透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元鸿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合的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眼前一会儿是夜空,一会儿是海面,一会儿又出现几张灰扑扑的、晃来晃去的、陌生人的脸。然后就散了。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到一种摇摇晃晃的、空空荡荡的颠簸起伏。
再睁眼时,日头已西斜了残影。
元鸿试着抬了抬手臂,比前日里有些力气了。他看着自己左手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皮肤,青白、皴裂,像从冰水里捞上来没干透的旧帆布。
警卫员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帮忙。他摇摇头,手撑着床栏想要自己试着起身,瞬间一阵钝痛自骨头缝里漫开,便又歇了。
坐起来,靠稳了,正喝着温热的黄芪水,听见门被轻叩了三下。
“元师长。”王振声的声音从门外递进来,压得很低,“醒了没?”
元鸿开口,嗓子有些哑,先清了一声,才道:“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王振声侧身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元鸿只看他一眼,便觉出不对。
王振声是保定北洋武备学堂出身的科班把式,从军近三十年,一路做到军级参谋长。平日在军队里,他都是稳坐在侧、必要时才开口的定盘星,眉眼里总带着几分“这点小事还不配我上心”的松弛。可这会儿,眼瞧见他脸上挂了一层极淡、却极真的凝重。
“师长,张作霖的人,来了。”
“来的是哪位?”
“说是张大帅的参议,姓杨。”王振声顿了一下,字斟句酌,“递进来的名头是——闻得日方照会一事,张大帅愿从中斡旋,居中调停。”
“居中调停?”元鸿冷哼一声,“好大的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