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没想到,再次见到沈砚会那么快。
距离沙滩那场球过去不过三天,周三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刚卸完妆敷完面膜,正对着镜子一寸寸检查鼻翼两侧的毛孔,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林漾。圈里一个刚冒头的小生,前阵子经他推荐去做了鼻尖塑形,手术是苏妄亲自陪着挑的机构,主刀医生履历漂亮,案例图赏心悦目。
苏妄接起来,那头林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妄哥……我鼻子,鼻子歪了。"
"什么?"
"术后一周了,消肿之后越来越歪,往左边偏了至少两毫米,我明天还要上镜拍物料,妄哥我怎么办——"
林漾哭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孩,在电话那头哭得抽抽噎噎,说医生推诿责任说术后正常反应,说经纪公司已经开始骂他了,说他完了。
苏妄靠在床头,敷着面膜的脸僵住。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那家机构的资质、医生的履历、手术当天他亲眼盯着的过程——都没有问题。可术后效果摆在那里,歪了就是歪了。
"别急,"他压着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面膜边缘的精华液,"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翻通讯录,从A翻到Z,把海滨市所有能做鼻修复的医生筛了一遍。张导之前说过沈砚是他师妹的老公的师兄,但苏妄只见过沈砚一次,还是被当众打脸那种。他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把那串号码拨了出去。
响到第四声,接通了。
"谁。"沈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比平时更哑,尾音压得很低。
"……苏妄。"他没来由地有点心虚,"沈医生,这么晚打扰您——"
"说事。"
苏妄把林漾的情况三言两语讲完,末了补了一句:"我知道您原则强,但这种确实是医疗事故,不是我没事找事想整容,您能不能——"
"明天上午九点,带他来门诊,走急诊通道。"沈砚打断他,说完就挂了,连个"嗯"都没给。
苏妄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这人醒着和睡着两种声音居然差了那么多,挂电话倒是同样利落。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苏妄把林漾按在特需门诊的椅子上。男孩戴着一只黑色口罩,露出来的上半张脸眼睛哭得红肿,鼻梁上贴着减张贴,摘下口罩之后,苏妄倒吸了一口气——确实是歪的,鼻小柱偏左,山根处还有一块不正常的凹陷,像是填充物移位了。
沈砚穿着白大褂站在检查灯下,戴了手套,一手托着林漾的下颌,一手用指尖沿着鼻梁从山根到鼻尖一寸寸摸过去。苏妄坐在角落里看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砚的手指上。那双他上次就注意到了的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隔着手术手套在患者脸上移动的姿态极其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手底下这一寸骨与皮。
"填充物没有固定好,术后压迫不当,移位了。"沈砚收回手,摘下一只手套,回头在电脑上开单,"需要做修复手术,把原填充物取出重新定位。最快要等消肿稳定后三天,明天下午有台空档。"
林漾感激得差点跪下来,苏妄站在旁边陪着客套了几句,等林漾被护士带去术前检查,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妄干咳一声:"谢谢您,沈医生,这次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沈砚站在桌边写病历,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头也没抬:"你推荐的机构是哪家?"
"……美立方。"
沈砚的笔停了。他抬起头,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苏妄,苏妄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家机构去年被卫健委通报过两次,无菌环境不合格,主刀医生连主治资质都没拿到。"沈砚把钢笔搁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你给你朋友推荐这种地方?"
苏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可能,我查过他的资质——"
"你查的是他挂靠的机构名还是执业证书编号?"沈砚拿起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一张截图,是卫健委官网的通报页面,红头文件,白纸黑字。苏妄接过来看了三行,手指开始发凉。
他没查过编号。他只看了宣传册上的照片和案例图。
"我……"苏妄嘴唇动了动,找不出话。
沈砚收回手机,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他脸上。上次来诊室的时候苏妄化了全妆,粉底、修容、高光、眼线一样不少,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今天早上为了赶时间他只打了个底,眼下还挂着一夜没睡的青灰色,嘴唇起了一点干皮,左眼眼角有一小块因为林漾的事焦虑挠出来的红痕。这张脸对苏妄自己来说简直不能见人,此刻就这么暴露在沈砚面前。
沈砚看了他几秒钟,忽然说:"你过来。"
"……啊?"
"过来坐检查床。"
苏妄心头一紧,但还是乖乖走过去坐在那张铺着蓝色消毒布垫的床上。沈砚站到他面前,戴上了新手套。白大褂的衣摆蹭过苏妄的膝盖,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苏妄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砚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按住苏妄的下颌,将他脸侧过来。手套是凉的,按在皮肤上的触感带着一层薄薄的橡胶阻隔,但苏妄还是能感受到底下的温度——沈砚的手很热,和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两回事。